第1592章 凡事皆有余地
切莫让圣驾等候。
许舟暗自掂量。
苏阁老从未主动差人连夜传话，天还未亮透使者便登门，分明宫里的旨意已经提前递到苏府。此番召见仓促，不会给他留出充裕的准备时间。
他望向院门方向，不动声色道：“知晓了，我即刻动身。”
许舟挺直身形，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周身衣袍，又从汀兰手中接过提前备好的新腰带，稳稳束紧腰间，衣冠规整，气度沉敛。
院角打坐诵经的小和尚闻声停了念经，安静地抬眸望向他。少年僧人一双眼眸澄澈干净，像刚从深井里舀出的清水，清亮的瞳仁中，清晰映着许舟整理衣冠的背影。
一旁的汀兰也收了方才的鲜活笑意，褪去了满身慵懒。
方才她还兴致勃勃地絮叨着广和楼的戏台景致，比划着戏台上喷火的模样、翻跃的身段，此刻却彻底安静下来。
她静静望着许舟，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担忧。跟随许舟多年，她早已看透，到了这般地步，劝是无用的，也根本无需劝。
她就这么安静伫立着，默默将此刻的模样烙印在心底。
两人心里都透亮如镜。
这些日子的安稳闲适，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底下的暗流早已翻涌不止。浮玉山一战的风波传遍京城，仙舟灵力不济、悬于高空的内情也根本瞒不住，早前许舟在午门与百官当庭争辩的场面，更是人尽皆知。
那桩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接引妖王、护送仙舟、平定涿汴乱局，桩桩件件都裹挟着致命凶险，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到了许舟身上。
满朝文武，有胆识的无资历担此重任，身居高位的又无魄力敢接这份凶险。唯独许舟，身份、胆识、资历样样契合，且自浮玉山一事起，便深陷局中，从头至尾无从脱身。
事已至此，没有推脱的余地，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许舟未曾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走出院落。
府门外，一辆样式朴素的马车早已静静等候。青帷油布车厢，无任何雕花纹饰，拉车的是一匹寻常枣红马，鬃毛打理得干净整齐，却算不上神骏出众。车夫身着一身朴素灰布短褐，安安静静坐在车辕上，身姿沉稳。
这辆车低调至极，行驶在京城街巷中，绝不会引来任何人侧目。没有苏府专属徽记，无侍卫随行护驾，寻常得如同市井小户人家的代步车马，藏在万千车流里，毫无存在感。
许舟漫不经心踏入车厢，身后车帘缓缓落下，稳稳隔绝了外界一切光景与人声。
帘幕垂落的瞬间，院门口汀兰与小和尚的身影、街巷间货郎的吆喝、邻里开门泼水的哗啦声响、远处巡街兵丁沉稳的脚步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只剩一片沉沉的安静，几缕细碎晨光从帘缝钻进来，落在许舟膝头，割出明暗交错的淡淡纹路。
密闭的车厢内悄无声息，许舟倚靠着软垫落座，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心绪纷乱翻涌。
他试着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的种种变数。
陛下召见会问及何事？朝堂百官会借机弹劾哪些罪名？悬空仙舟的坠落轨迹，是否有了新的推演结果？涿汴边境的山川地形，何处可设伏、何处能接应、何处可暂避休整？
他竭力将纷乱的线索逐条理清，可马车一路轻轻摇晃，那些思绪便如同水中水草，看似抓得住，指尖一碰便尽数滑脱，纷乱纠缠。
他心底无比清楚，这趟差事凶险至极。仙舟一旦坠落，蛰伏的妖族、虎视眈眈的北狄、逐利而动的江湖势力，定会齐聚涿汴交界之地。届时三方混战，乱象丛生，只会是又一场浮玉山浩劫。
而他要做的，并非沙场厮杀、争战决胜，而是在三方势力的夹缝之中，保妖王荒祁性命，将其安然押回京城，重新禁锢数年之久。
沙场对决，尚可凭武艺兵刃分高下、定生死；可置身多方博弈的夹缝之中，胜负存亡，全凭分寸拿捏、运气斡旋与各方势力的微妙制衡。前路步步荆棘，危机四伏。
可大势当前，他早已没有抽身退步的余地。自他接下那道密旨的一刻起，这盘凶险的棋局，便由不得他半途弃子。
余下的周旋对策、应对之法，只能徐徐深思、细细盘算。
正当他沉心思量之际，车外车夫忽然压低了嗓音。声音透过厚重车帘传进来，被布帛滤得低沉柔和，隔着一层朦胧，似从远处传来：“公子，放宽心。大老爷方才特意嘱咐小人，转告您不必过度焦虑。三老爷已然暗中出手，涿州沿途的路子，苏家早已提前铺好了。”
“柳家那边也倾力相助。柳阁老虽远在江陵，书信已然传回京城，各方都在替您铺垫。这差事固然推脱不掉，但凡事皆有余地，并非全无转圜之机。大老爷让您安心进宫面圣，外头的一应铺垫，自有旁人替您办妥。”
车厢内的许舟闻言，身形微怔。
他口中的三老爷，应是苏家三房三爷，在涿州深耕多年，根基深厚。有他暗中调度，涿州沿途的关卡巡查、消息脉络、人情通路，便有了最稳妥的依仗。
柳承砚远在荆州督办新政，相隔千里，却依旧心系此事，早早传信回京相助。这份跨越南北的情谊，沉甸甸落在心头，让他五味杂陈，紧绷多日的肩头也悄然松弛了几分。
心绪稍缓，他忽然觉得这道声音格外耳熟。
方才上车仓促，未曾细看车夫模样，此刻隔着帘幕细细回想，嗓音底处的温厚沉稳，是他曾经听过的熟悉语调。
许舟抬手，轻轻掀开一角车帘。
车夫恰好回过头来。这人轮廓利落分明，浓眉圆眼，鼻梁端正，唇角噙着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不张扬、不谄媚，分寸恰到好处。
许舟眉峰微蹙，低声道出惊疑：“许山？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前许家派许山近身监视于他，他原以为，待到许家觉得无需再盯着自己时，许山便会自行归府，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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