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白袍军是魔鬼！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南侧山谷后的沙丘凹地里，一片死寂。
三千名白袍军骑士已经下马，正以什为单位，进行着一场无声而又庄重的仪式。
他们每个人都牵着两匹马，一匹是空鞍的坐骑，另一匹则是驮着沉重行囊的辎重马。
新兵牛娃正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辎重马上，卸下一块块用厚油布包裹的冰冷甲片。
他半跪在地上，在袍泽大牛的帮助下，吃力地将一块沉重的弧形胸板，扣在自己的胸前。
他们穿的，正是格物所最新打造的“玄鸟具装”。
一套连人带马都包裹在钢铁之中的全身板甲。
这套铠甲极度沉重，根本无法进行长途行军。
因此，在之前的行军中，所有甲片都被拆分成标准模块，由他们一人一匹的专属辎重马分别驮负。
牛娃看着那些被压得微微下沉，却依旧站得稳稳当当的凉州矮脚马，心中充满了敬畏。
这些马其貌不扬，负重能力却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据军需官李大人测算，一人双马，连人带甲带兵器，总重接近一吨。
当最后一块面甲“咔”的一声合上时，牛娃感觉自己被彻底封进了一个钢铁的罐头里，视野变得极其狭窄，只能通过T字形的缝隙看到前方晃动的人影。
在什长赵石头的帮助下，他费力地爬上坐骑。
他看到，他身边的袍泽们，都已和他一样，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钢铁怪物。
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鼓声，在队列后方的中军方向传来。
这不是进攻的鼓点，而是“列阵”的信号。
牛娃立刻熟练地操控着战马，跟随着赵石头的旗帜，开始缓缓移动。
三千名钢铁骑士，如同无数条涓涓的铁水细流，在鼓点的指引下，无声却精准地汇聚在一起。
最终在沙丘之后，凝固成了一道长达数百步、密不透风的、由三排重骑兵组成的钢铁之墙。
鼓声一变，变得更加沉重。
这是“备矛”的信号。
什长赵石头的低吼在队列中响起：
“都给老子精神点！
把你们的‘开山锥’给老子卡进马鞍的卡槽里！
然后检查左侧的配重挂载！
谁他娘的在冲锋路上把自己晃下马，老子回来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牛娃立刻照做。
他颤抖着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根比他还高两倍的“百斤破阵矛”精准地卡入马鞍右侧下方一个特制的V型钢铁卡槽中。
“咔哒”一声，长矛与马鞍合为一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坐骑的身体猛地向右一沉。
紧接着，他立刻按照操典的要求，俯下身，检查马鞍左侧。
那里，一个同样沉重的、集成了“狼牙破阵锤”、“玄鸟破甲剑”和工具包的挂载模块，正死死地固定在马鞍的另一端。
他甚至还用手晃了晃，确认那根从挂载模块延伸至马鞍后部的加强型“龙骨”没有丝毫松动。
他知道，正是这个不对称的“疙瘩”，才让他和胯下的战马，在承载了右侧那根恐怖长矛后，还能勉强维持住平衡。
当他重新坐直身体时，他感到胯下的凉州矮脚马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哼，显然它感受到了这近乎极限的重压。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了半分：
这是教官千百次强调过的、用骑手的体重去进行最后微调的“人马合一”的诀窍。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牛娃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身边袍泽们盔甲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但他不敢去擦。
他能感觉到，胯下的战马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不时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只能用膝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这个与他性命相连的伙伴。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那份最初的兴奋和残忍，早已被这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只剩下刻入骨髓的麻木和服从。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南边的袍泽们已经失败了，他们这支奇兵，将永远地被遗忘在这片沙丘之后。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志快要被烈日烤干的时候，
远处的天空中，一道刺眼的红色烟柱，终于冲天而起！
那抹红色，如同在灰暗的画布上，划开了一道最新鲜的血口！
“来了！”
牛娃听到什长赵石头那压抑了许久的低吼。
紧接着，陈庆之将军平静到可怕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层层传来。
如同惊雷，瞬间引爆了这片压抑已久的死寂：
“白袍军——向前！”
牛娃随着身边的袍泽，催动战马，缓缓地爬上沙丘。
当他越过丘顶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前方，近两万名北狄骑兵，正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一支正在缓慢但有序向谷口撤退的队伍。
那支小小的队伍，就像是怒海狂涛中的一块黑色礁石，虽然不断有浪花被巨浪拍碎，但其核心阵型却始终未散，顽强地吸引着所有敌人的注意力。
而他们！
这三千名沉默的钢铁骑士，正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罚一般，出现在了这片黑色潮水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侧翼。
北狄骑兵终于发现了侧翼的威胁，惊恐的号角声在他们混乱的阵型中响起。
北狄百夫长铁赫和他麾下的“不破”千人队正处在阵型的最前列。
当他看到侧翼那堵移动的钢铁之墙时，他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燃起了嗜血的战意。
“来得好！”他对着身边同样悍不畏死的亲卫们咆哮，
“让他们见识一下，谁才是草原上真正的狼！随我冲锋！”
他第一个拨转马头，迎着那片钢铁森林发起了反冲锋。
然而，当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五十步时，铁赫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骑枪！
那是一排排被固定在马鞍上的、粗如儿臂、长达四米的巨型攻城矛！
他甚至能看到矛尖后方为了增加冲击力而特意加粗的配重！
骑兵……怎么可能使用这种东西？！
荒谬！
这完全违背了他半生戎马所建立的所有战争常识！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身上这套足以弹开箭矢的“黑鳞甲”，和他那柄能斩断牛骨的弯刀。
他举起弯刀，准备在交错的瞬间，砍断那可笑的长矛，再砍下对方的头颅。
当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只有十步时，
他终于看到了对面那个骑士T字形面甲后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然而，他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声，并未响起。
他听到的，是“噗——”的一声。
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如同湿透的牛皮被整张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仿佛整座山脉撞过来的巨力，从他的胸前传来。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种身体被瞬间撞成碎片的麻木。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到那根巨大的矛尖，已经连同他引以为傲的胸甲碎片，一起从自己的后心透出。
在他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依然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碾碎一只蚂蚁般，从他的尸体旁一冲而过。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普通北狄小兵巴哈特和他所在的部落骑兵处在阵型的中后段。
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那阵奇怪的“噗噗”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混杂着内脏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崇敬地望着前方，等待着铁赫百夫长和他那支战无不胜的“不破”千人队，像往常一样，将敌人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他看到了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一幕——那堵凉州军的白色钢铁之墙，已经变成了红色！
他亲眼目睹，整整一排，他眼中神明般不可战胜的“不破”千人队重骑兵，
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这堵墙抹去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没有激烈的搏杀，没有英勇的抵抗，只有一片连人带马瞬间被撞碎后升腾而起的、浓厚的血雾！
“不……‘不破’千人队……没了……”
巴哈特大脑的弦，“嗡”的一声，彻底断了！
在他和所有普通士兵的信仰里，“不破”千人队就是长生天派到人间的战神，是不可战胜的！
可现在，这些“战神”，在接触的第一个瞬间，就……就“没”了！
甚至没能让那堵墙的速度，慢上分毫！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是天神在用一柄无形的铁梳，梳理着他们这片脆弱的草原！
“魔鬼……是魔鬼！！！”
恐惧彻底压倒了军令。
他发出一声尖叫，疯狂地拨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地狱。
然而，当他回头时，却看到了让他更加绝望的一幕：
他身后所有的袍泽，都和他做着同样的动作！
数千名被恐惧支配的骑兵，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掉头、推挤、冲撞！
战马的悲鸣声、骨骼的碎裂声、被自己人踩踏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白袍军的马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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