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何大清请客
不一会儿,陈禾和何大清就到了95号院的大门前。何大清提着那兜子蔬菜进了院子,陈禾没有跟着进去,而是往前走了几步,进了自家96号院的院门。
院子里的老树投下一片荫凉。陈禾径直走进厨房,厨房收拾得干净利落,灶台擦得发亮。靠墙的橱柜边上立着台单门冰箱,白色的漆面有些泛黄了。他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冷冻层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肉类。陈禾先取出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层白霜。接着又拿出一块牛肉,深红色的肉块上带着雪白的油花。最后他取出一个厚厚的塑料袋,里面是早就剁好的一段段排骨,每段长短差不多,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陈禾把五花肉和牛肉一起塞进装排骨的塑料袋里,拎了拎,分量不轻。他转身出了厨房,穿过院子,又出了96号院,径直来到隔壁95号院。
何家厨房里,何大清已经忙活上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正低着头洗韭菜,一根根仔细地捋着叶子。西红柿放在案板边上,红艳艳的。冬瓜削了皮,露出青白的瓢。
陈禾提着袋子进来,塑料袋窸窣作响。何大清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袋子。他双手撑开袋口往里瞧,见到里面那好几样肉,愣了一下:“陈兄弟,拿这么多?”
陈禾摆摆手:“没多少,就一块五花肉,一盘子排骨,一块牛肉。晚上咱们几个喝酒,慢慢吃慢慢喝,正好。”
何大清点点头,把袋子放到案板旁。他看了看陈禾,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但也没再推辞:“那我先做饭,你去把老易、老阎都叫来。”
“成。”陈禾应了声,转身出了厨房。
正是夏天,95号院里静悄悄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
陈禾往东厢房走去。何大清家住的是正房。易忠海家在东厢房,也是三间。正房与东厢房隔着院子斜向相对,中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易忠海家的堂屋大门没关,敞开着。门帘是细竹条编的,已经有些发黄,下半截破了几处窟窿。陈禾站在门前,也没往里闯,冲屋里喊:“易老哥,易老哥!”
屋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易忠海从里间出来,身上穿着件灰色的汗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他走到堂屋门口,往外一瞧,见是陈禾,往前迈了两步:“陈兄弟,有事?”
陈禾说:“晚上何大清请客,一会儿过来吃饭啊。”
易忠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声:“好,马上过来。”
陈禾转身就往院子大门走。95号院是个四进的院子,何大清和易忠海住在第三进。阎埠贵家在第一进的西厢房。
穿过二进的过道,来到一进院。这里的院子小些,种着几盆花草,月季开得正艳,红红粉粉的。西厢房的门关着,窗户敞着,能看见里面挂着的碎花窗帘。
陈禾走到西厢房门口,照例站在那儿,冲着屋里喊:“阎老哥,阎老哥!”
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拖鞋趿拉地的声音。不一会儿,阎埠贵从卧室出来。他戴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走到堂屋门口,推了推眼镜:“陈老弟,啥事?”
陈禾把话又说了一遍:“何老哥今个请吃晚饭,让我来您。”
阎埠贵“哦”了一声,点点头:“行,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陈禾这才转身往回走。重新回到三进院。何大清家的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堂屋里,易忠海已经坐在了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个搪瓷茶盘,里面放着几个茶盏。易忠海正抽着烟,烟雾袅袅升起。茶盘边上还放着两瓶西凤酒,绿瓶子,红标签,显然是易忠海带来的。
见到陈禾进来,易忠海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包烟。他抽出一支递给陈禾。陈禾走过去接了,从裤兜里掏出煤油打火机,拇指一按,火苗蹿起来。他凑近点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雾。
易忠海又拿起茶壶,给陈禾倒了一盏茶水。茶是茉莉花茶,黄澄澄的,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陈禾在易忠海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两人抽着烟,一时没说话。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炒菜声。
过了一会儿,易忠海开口:“老何这几十年不见,猛一见成老头了。”
陈禾点点头:“那可不是,我们都是老头了。”
“回来就好。”易忠海弹了弹烟灰,“人老了,总得叶落归根。”
正说着,阎埠贵进来了。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两瓶红星二锅头。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晃荡的酒液。
陈禾连忙掏出烟递过去。阎埠贵把酒放到桌上,接了烟。易忠海也给他倒了盏茶。
三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桌子是老榆木的,桌面磨得光滑,边角都有些圆润了。四条长条凳,每人坐一边,空着一边留给何大清。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先开口:“何大哥这一回来,咱们这院儿里的老人可就齐了。”
易忠海点点头:“是啊,几十年没见了。”
陈禾抽着烟,没接话。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说这几天的天气,说胡同口新开的那家杂货铺,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都是些平常话,声音不高,慢慢的。
堂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烟雾在光线里缓缓升腾,变幻着形状。
厨房里的动静一直没停。切菜声、炒菜声、锅铲碰撞声,还有油锅“刺啦”的爆响。香味一阵阵飘过来,肉的浓香,菜的清甜,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发空。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何大清在厨房喊:“菜好了,来端菜!”
陈禾、易忠海、阎埠贵一起站起来,朝厨房走去。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的两口铁锅还冒着白气。何大清系着条蓝布围裙,额头上都是汗珠,脸上却带着笑。
案板边上摆着一盘盘菜。最边上是一盘红烧排骨,酱红色的排骨堆得冒尖,油光发亮,上面撒着些翠绿的葱花。旁边是一盘回锅肉,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炒得微微卷曲,配着青蒜和豆瓣酱,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再过去是一大碗牛肉炖土豆,牛肉块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圆滚滚的。西红柿炒鸡蛋盛在深盘里,金黄的鸡蛋配着鲜红的西红柿,汤汁浓稠。冬瓜排骨汤用一个大汤碗装着,清汤里浮着白色的冬瓜块和几块排骨,汤面上飘着些油星。
最边上的一个大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韭菜盒子。面皮烙得金黄,鼓鼓囊囊的,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碧绿韭菜颜色。
“嚯,这么丰盛。”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笑着说。
何大清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随便做的,肉还是陈兄弟拿来的。”
陈禾端起那盘红烧排骨,易忠海端回锅肉,阎埠贵端牛肉炖土豆。何大清自己端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韭菜盒子,最后把那碗冬瓜排骨汤也端上。
四人来回两趟,把菜都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桌子本来不小,这会儿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挨着盘子,碗碰着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何大清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洗了手,这才在空着的那条长条凳上坐下。四个人各占一方,正好。
易忠海拿起他带来的那瓶西凤酒,拧开瓶盖。酒香立刻飘散出来,浓烈醇厚。他先给何大清倒了一杯,透明的玻璃杯,倒了八分满。接着给陈禾倒,给阎埠贵倒,最后给自己倒上。
“来,先走一个。”易忠海端起酒杯。
四人都举起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何大清的手有些抖,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他仰头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随即长长舒了口气。
陈禾放下杯子,拿起筷子:“都动筷子吧,别客气。”
先夹了块红烧排骨。排骨炖得极烂,筷子一夹,肉就脱了骨。送进嘴里,咸甜适中,酱香味浓,肉酥而不柴。他点点头:“何老哥这手艺,宝刀不老。”
何大清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多少年没做了,手生。”
易忠海夹了片回锅肉,在嘴里嚼了嚼:“火候正好,肥而不腻。”
阎埠贵则舀了勺牛肉炖土豆。牛肉炖得入味,土豆软糯,汤汁浓郁。他咂咂嘴:“这味儿正,下饭。”
何大清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笑意更浓了。他也动了筷子,先尝了尝自己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的酸味恰到好处,勾起食欲。
四人慢慢吃着,不时碰碰杯。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易忠海夹了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韭菜鸡蛋馅儿鲜香。他边嚼边问:“老何,回来这两天,还习惯吧??”
何大清笑着点点头:“习惯,习惯。家里啥都有,柱子今天还给我送来了做饭的东西。”
易忠海点点头:“那就好。往后有啥需要搭把手的,您可要直说。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阎埠贵在一旁接话,笑着指指桌上的菜:“何大哥您这手艺才是宝。就这韭菜盒子,皮儿脆馅儿香,火候正好。以后我们几个老家伙馋了,可真有口福了。”
陈禾接了话头:“何老哥今天去公司,随便指点了几手烧海参,可是把柱子他们都震住了。”
何大清摆摆手,脸上露出些光彩:“柱子他们做的其实不错,就是火候上差点意思。”
四人继续吃菜。牛肉炖土豆下去大半,回锅肉也快见底了。何大清做的菜分量足,味道好,大家都吃得舒坦。
陈禾夹了块冬瓜。冬瓜炖得透明,入口即化,汤清味鲜。他想起什么,对何大清说:“对了何老哥,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套煤气灶过来。老屋那灶台不好用,换个煤气灶,方便。”
何大清连忙说:“不用不用,那灶台我用着挺好……”
“挺好什么,”陈禾打断他,“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柴火灶。听我的,明天就让人送来。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配齐了。你以后想自己开火,随时都能做。”
易忠海也点头:“陈兄弟说得对。何大哥,你这手艺,自己不开火可惜了。”
阎埠贵笑眯眯地接话:“就是。以后我们馋了,还能来蹭何大哥一顿。”
何大清看着三人,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他端起酒杯:“那那我敬大家一杯。谢谢,谢谢兄弟们还惦记着我。”
这话说得诚恳,声音有些发哽。四人又碰了一杯。这杯酒喝得有些慢,每个人都小口抿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夜渐渐深了。堂屋里的电灯亮着,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柔和。窗户外头全黑了,偶尔传来几声胡同里的狗叫。
菜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都见了底。韭菜盒子还剩两个,陈禾拿起来,一人分了半个。大家就着最后一点酒,慢慢吃着。
易忠海看看桌上的空盘子,感慨道:“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还能这么坐一桌吃饭,不容易。”
阎埠贵点头:“是啊,几十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
何大清没说话,只是默默喝着酒。他的背微微驼着,坐在那儿,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陈禾放下筷子,点了支烟。烟雾缓缓升起,在灯光下缭绕。他开口,声音平静:“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轻时候觉得日子慢,老了回头一看,也就是一眨眼的事。重要的是,到老了,还能有几个老兄弟坐一块儿,喝喝酒,说说话。”
易忠海和阎埠贵都点头。何大清抬起头,看着陈禾,眼圈有些发红。他端起酒杯,手不再抖了:“陈老弟,这话在理。今天,还能跟老兄弟们坐在这儿,我知足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眶更红了。
又坐了一会儿,酒瓶见了底。四个人都岁数大了,喝得不多,但恰到好处。谁也没醉,就是脸上都有些红润,话比平时多了些,笑声也爽朗了些。
看看时间,不早了。陈禾先站起来:“今儿就到这儿吧。何老哥忙活一天,也累了。”
易忠海和阎埠贵也跟着起身。何大清要送,被三人按住了。
“别送别送,就几步路。”陈禾说。
三人出了堂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各屋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陈禾和阎埠贵往一进院走,易忠海转身就回了自家屋。
走到二进院的过道,阎埠贵停下脚步,推推眼镜,对陈禾说:“陈老弟,何大哥这事儿你办得厚道。”
陈禾摆摆手:“应该的。”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回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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