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接风宴
何雨柱出了堂屋,在屋檐下的青石台阶上坐下了。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在阳光里散开。
堂屋里,何雨水还在抽抽噎噎地跟何大清说话,断断续续的。何大清低着头,那双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开。
陈禾在堂屋门口站了会儿,也走出来,在何雨柱旁边坐下。他从自己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陈禾抽了半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弹了弹烟灰,才开口:“柱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何雨柱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
“何老哥当年一走了之,确实是不负责任。”陈禾接着说:“但话说回来,他走之前,好歹把你拉扯大了,也给你找了饭辙。真要说他对不起谁,对不起雨水多一些。雨水那时候才多大?”
何雨柱还是不说话,只是抽烟的速度快了点儿。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现在他老了,回来了。”陈禾转过头看着何雨柱的侧脸,“怎么办呢?毕竟他是你老子。你还能真把他赶出去,让他流落街头?”
他说完,伸手在何雨柱肩膀上拍了拍。
何雨柱又深深吸了口烟,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那口烟从肺里缓缓吐出来,在面前散开一团浓雾。他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陈叔,您说说他。”
他顿了顿,接着说:“巴巴的跑去给人家养儿子,养了三十多年。现在老了,不中用了,倒好,被人家赶出来了。转头还是要来找我这个亲儿子。”
他转过头,看着陈禾,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您说他贱不贱啊?”
陈禾听了,倒是笑了笑。他伸手在何雨柱背上拍了两巴掌,那力道不小,拍得何雨柱身子往前倾了倾。
“找你就对了。要不都要生儿子干嘛?”
何雨柱愣了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陈禾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站起来:“都五十多岁快六十的人了,别在这娘们唧唧的。”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到我屋里,往公司打个电话,让你媳妇和你秦婶子下午早点回来。再给何晓、何明、何亮,还有你妹夫,都打一个。让他们带着媳妇孩子,下班都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回来了,怎么也得让他见见自己的孙子、重孙子。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给建军、抗美、援朝、建设也打个电话,让他们几家也都回来。今儿晚上,给你爹摆个接风宴。”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陈禾。
“今天好好热闹热闹。”陈禾说。
何雨柱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点头。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站起身,往放着电话的卧室走去。
陈禾看着他进屋,这才转身回到堂屋。
屋里,何雨水还在跟何大清说话,声音已经平静了些,但眼睛还是红的。何大清低头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姿态像个听训的小学生。
陈禾走进来,何雨水停了话头,看向他。
“雨水,有什么话先别说了。”陈禾说,走到八仙桌旁,“你爹回来还没吃饭。你去做点吃的,咱们中午随便垫垫。”
他看向何雨水:“我叫柱子去打电话了,叫你嫂子,叫你侄子们,晚上都回来。”
何雨水听了,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诶,好,我这就去。”
她转向何大清,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爹,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
何大清抬起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陈禾,点点头:“诶。”
何雨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往厨房方向去了。堂屋里只剩下陈禾和何大清两个人。
陈禾走到桌旁,拎起茶壶。壶里的水已经温了,他给何大清面前的茶盏续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何大清。
何大清双手接过,动作有些局促。陈禾划火柴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人就这么坐着,抽烟,喝茶。阳光从敞开的屋门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慢悠悠的,上上下下。
过了好一会儿,陈禾才开口:“何老哥,咱们就喝茶,抽烟。等一会儿吃饭。”
他抽了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下午,你孙子、重孙子,还有外孙子、外重孙子,都要回来了。你见见。”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些孩子啊,”陈禾继续说:“一个个都是好孩子。何晓,就是你大孙子,在轧钢厂,六级钳工了,手艺扎实,人稳重。他媳妇是后勤的。他两孩子今年该上四年级了吧?”
何大清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
“你家老二,何明。”陈禾又说,“在区里政府上班,坐办公室的。媳妇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他俩的孩子刚上幼儿园。”
他顿了顿,看了眼何大清:“老三何亮,最像柱子。也学的厨,接了柱子的班,在峨眉酒家。干了也好几年了,对象谈着呢,快办事了。”
何大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雨水家的两个,儿子在铁路机务段,闺女在车站售票处。”陈禾接着说,“都成家了,孩子也都上学了。”
他说完这些,停了停,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渐渐散开。
“一会儿见了,你慢慢认。”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孩子多,一时半会儿记不住,没事儿。日子长着呢。”
何大清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堂屋里又安静了。只有烟在烧,一点点缩短,灰白色的烟灰积了一截,颤巍巍的,要掉不掉。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何雨柱端着一个大搪瓷盆走进堂屋,盆里是满满一盆面条,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往上飘。他身后,何雨水端着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上摆着几个碗,几双筷子,还有几个大碗,里头是肉丁炸酱、芝麻酱,还有一小盘子黄瓜丝。
“吃饭了。”何雨柱说,声音不高。他把搪瓷盆放在八仙桌中央,转身又出去,片刻后端进来一壶新烧的开水,几个空碗。
何雨水把托盘放下,开始摆碗筷。她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动作利索,拿了四个碗,每个碗里挑上面条,拌上卤子。第一碗递给何大清,第二碗给陈禾,第三碗给何雨柱,最后才给自己盛。
“爹,您尝尝。”何雨水把筷子递到何大清手里,“我做的炸酱面,您以前最爱吃这个。”
何大清接过筷子,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愣了愣。面条细长,浸在酱色的卤汁里,上面撒着些黄瓜丝。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好,好。”
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开始吃饭。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偶尔有筷子碰碗的轻响。何大清吃得很慢,一口面条要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何雨水不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面。
何雨柱吃得快,呼噜呼噜,一碗面几下就见了底。他放下碗,起身又盛了一碗,坐下继续吃。
陈禾吃得慢条斯理,一口面,一口水,偶尔夹一筷子黄瓜丝。黄瓜丝切得细细的,脆生生的,拌在面里很清爽。
一顿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何雨水收拾碗筷,何雨柱帮着把盆和托盘端出去。陈禾坐在原地没动,又点了支烟。
何大清也坐着,看着女儿和儿子进进出出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
等何雨水洗好碗回来,陈禾站起身对何大清说:“何老哥你先坐着,我去趟隔壁把易老哥和阎老哥叫来。”
他走出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往左一拐,几步就到了95号院门口。
95号院的门虚掩着。陈禾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进院的槐树荫下,易忠海和阎埠贵正对坐在石桌旁下象棋。石桌是青石板的,边缘磨得光滑,上头刻着的棋盘线已有些模糊。易忠海执红,阎埠贵执黑,两人都弓着背,眼睛盯着棋盘,神情专注。
易忠海手里捏着个“车”,举在半空犹豫着。阎埠贵戴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禾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两人。易忠海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哟,陈老弟啊,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手里那个“车”还悬着没落下。
阎埠贵也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陈老弟。”
“下棋呢?”陈禾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
“闲着没事,杀两盘。”易忠海说着,终于把那个“车”落下,“吃你的马!”
阎埠贵“啧”了一声,摇摇头,伸手挪动自己的“象”:“飞象,保一下。”
陈禾看着棋盘,开口到:“今儿晚上上我家吃饭啊。何大清回来了,晚上我设宴给他接风。”
易忠海正要伸手去拿烟盒,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陈禾:“谁?”
“何大清。柱子和雨水他爹。”陈禾说。
阎埠贵也转过头来,老花镜后的眼睛睁大了些:“何大清?他回来了?”
“嗯,今儿上午到的,现在在我那儿。”陈禾说,“晚上给他办个接风宴,柱子家的孩子、雨水家的孩子,还有我家那几个都回来。你们俩也过去吧,老街坊聚聚。”
阎埠贵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布擦了擦,又戴上:“这么多年了……”
“晚上过来吧。正好聚聚”陈禾站起身。
阎埠贵点点头,也站起身:“是该聚聚,这么多年没见了。”
陈禾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两个嫂子也一块儿来啊。”
“好嘞。”易忠海应道。
陈禾出了95号院,陈禾回到96号院时,院门口停着一辆米黄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禾柱餐饮”的红字。司机正从车里往下搬东西,郑春梅和秦淮茹站在车旁,指挥着。
“陈叔回来了。”郑春梅看见陈禾,招呼了一声。
陈禾走过去时,司机小张正好从车上抱着一个竹筐下来。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公司的工作服,额头冒着细汗。他把竹筐直接抱到厨房门口放下,转头又去搬下一个。
秦淮茹指着那些东西对陈禾说:“这都是晚上用的。四只白条鸡,三条大鲤鱼,五斤五花肉,三斤后腿肉,还有一副猪下水。青菜有菠菜、油菜、芹菜、青椒、西红柿、黄瓜、茄子,各样都备了不少。豆腐有两板,干蘑菇、木耳、黄花菜也都有。调料是整箱搬来的,油盐酱醋花椒大料,齐全。”
小张又搬下来一个纸箱,在厨房门口打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盘碗碟勺,都是饭店里用的那种白瓷的,亮锃锃的。
“碗筷不够,从公司库房拿了些新的。”郑春梅说,“晚上人多,家里的怕不够用。”
陈禾点点头:“想得挺周到。”
小张把最后两箱调料搬进厨房门口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秦经理,郑经理,东西都齐了。”
“辛苦你了小张。”秦淮茹说,“回去路上慢点。”
“好嘞。”小张上了车,发动了车子。面包车突突地响了几声,调了个头,缓缓开出了胡同。
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易忠海和阎埠贵来了。三人一起进了堂屋。何大清看见易忠海和阎埠贵,又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慌。
“易大哥,阎老师。”何大清声音干涩。
易忠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佝偻的背脊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大清啊,真是你。这么多年没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也叹口气:“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坐,都坐。”陈禾招呼着。
几人围着八仙桌重新坐下。堂屋里一下子坐满了人。何雨水又添了几个茶杯,给易忠海和阎埠贵倒上茶。
易忠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啜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看着何大清:“大清,这些年……在保城那边,过得咋样?”
何大清深吸了口气,断断续续的把这些年的经历又说了一遍。说到在酒楼里当厨子,说给白兰儿养她的两个儿子,说到给他们娶媳妇找工作。说到白兰儿死了,那两个儿子怎么对他时,何大清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到他们嫌他吃得多,嫌他占地方,说到他们推搡他,骂他,后来动手打他。说到他听见他们商量,说要把他扔到乱坟岗子去。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何大清压抑的呜咽声。易忠海和阎埠贵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陈禾默默抽着烟,烟雾缓缓上升。秦淮茹和郑春梅低着头,没说话。何雨水眼睛又红了,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何大清才慢慢止住哭声。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接着说:“再待下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他们害死。我就偷着,把我那点最后藏着的钱摸出来,买了张火车票,趁着半夜跑了。”
易忠海摇摇头:“造孽啊。”
阎埠贵摘下眼镜,又用衣角擦了擦:“那两个小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回来了就好。”陈禾说,语气平静,“回来了,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何大清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堂屋里的气氛沉重。易忠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转了话题:“柱子现在出息了,跟着陈老弟开了饭店,还开了公司,几个孩子也都有出息。”
提到这个,何大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我听雨水说了。真的要谢谢陈老弟”
堂屋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易忠海说起这些年胡同里的变化,说起谁家搬走了,谁家孩子有出息了,谁家老人过世了。阎埠贵偶尔插几句,说起学校里的变化,说起现在孩子们的学费。
陈禾静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秦淮茹和郑春梅也渐渐加入了谈话,说起公司里的事,说起孩子们的事。
何大清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家常话,脸上的神情慢慢放松了些。他虽然插不上太多话,但听得很认真,眼睛从这个人脸上移到那个人脸上,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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