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何大清的遭遇
院门外那声带着哭腔的“爸”刚落下,人影就已经冲了进来。
何雨水跑得急,头发都有些散乱,手里拎着的人造革挎包随着她的跑动一颠一颠。她一眼就看见了堂屋里站着的那道佝偻身影,脚步更快,几乎是跌撞着跨过门槛,直直扑了过去。
“爸——!”
何大清还没完全从儿子那句冰冷的质问中回过神来,就被女儿结结实实地扑住了。何雨水比他矮不少,这一扑,脸正好埋在他那件旧中山装的肩头。她什么也顾不上说,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大又委屈,像是憋了几十年的闸门一下子被冲开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揪着父亲后背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下面瘦骨嶙峋的肩胛骨。眼泪很快浸湿了何大清肩头那一小片布料。
何大清整个人僵住了。女儿的哭声,比儿子冰冷的眼神更让他无措。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拍拍女儿的背,手臂却悬在半空,哆嗦着,怎么也不敢落下去。喉咙里哽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低声哄着:“雨水,雨水……别哭,别哭……”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何雨柱依旧站在旁边,看着妹妹趴在父亲肩上痛哭,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咬出僵硬的弧度,别开了视线,望向堂屋外面洒满阳光的院子。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陈禾这时才慢慢走进堂屋,他没打扰这父女重逢的场面,走到八仙桌旁,拿起暖壶,又给桌上冷掉的茶杯续上热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的面容。
何雨水哭了好一阵,声音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揪着父亲衣服的手,却没有离开,仍旧靠在何大清肩上,脸埋在阴影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她吸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这一句,问得何大清心口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何雨水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她积压了太多的话,此刻借着情绪的宣泄,一股脑地往外倒。
“你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哥……哥那时候还在聚丰楼学徒,自己都顾不好,哪能天天管我。”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我……我就一直在陈叔家住着,是秦婶儿……一直照顾我,给我做衣裳,晚上怕我害怕,还让我跟她睡一个炕头……”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看向坐在桌边沉默不语的陈禾,眼里满是感激和依赖:“陈叔秦婶儿对我,比亲爹妈也不差什么了。我上学,也是陈叔教我写字,教我算数……我后来能考上铁路中专,分配了工作,多亏了陈叔的教导。”
陈禾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这些。
何雨水又把脸转向何大清,眼泪又涌了出来:“哥他……也不容易。在聚丰楼起早贪黑地学,后来师父看重他,带他去了峨眉酒家。他拼了命地学手艺,就想着早点出师,能养活自己和我。”
她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何雨柱,声音低了些:“哥结婚,娶了春梅嫂子,婚礼都是陈叔和陈婶儿帮着张罗的。嫂子人好,这些年对我也没话说。现在哥和嫂子三个孩子,您的三个大孙子早就都成家立业了,您先做已经做祖爷爷了。”
她又看向何大清,眼泪流得更凶:“我自己……后来在铁路系统上班,认识了孩儿他爸,也是铁路上的干警。我们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现在也都工作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这些年来最普通、最琐碎的生活轨迹。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这些寻常人家按部就班的日子,对于何大清来说,却全是空白。他从女儿的叙述里,拼凑出了两个孩子这三十多年的人生——没有他参与的人生。
何大清听着,头越垂越低。女儿每说一句,就像在他心上抽一鞭子。他缺席了儿子最艰难的学艺生涯,缺席了女儿的成长和求学,缺席了孩子们的婚礼,缺席了孙辈的出生和长大……他错过了所有。
他有什么脸回来?他凭什么坐在这里,听女儿哭着诉说这些?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何雨水压抑的抽泣声。何大清肩膀微微耸动,终于,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陈旧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何雨柱依旧别着脸,盯着门外,只是那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何大清才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抬起头。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每一道都刻着悔恨和不堪。他不敢看儿子,只望着女儿泪眼婆娑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雨水……爸……爸对不住你们。”这一句道歉,迟来了三十多年。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开始讲述自己那边的事情。
“当年……当年走,是爸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他声音很低,语速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挖出来,“白兰儿……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她……她以前做半掩门。那会儿,刚解放没多久,政府开始大力整治这个。她害怕,成宿成宿睡不着觉,总说听见有人来抓她。”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惶惶不安的时刻。
“她就……她就总撺掇我,说京城不能待了,走得远远的。说只要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何大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昏了头,就这么一门心思的要跟着她走。”
他说到这儿,飞快地瞟了一眼何雨柱,儿子的侧脸冰冷如石。何大清喉咙发紧,声音更哑了。
“就那么跟着她,去了保城。”
“到了那儿,我凭着手艺,很快就在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找到了活,还是做大厨。那边工钱比京城这边低一些。我每月领了钱,除了按当年说好的,给雨水寄五块钱生活费……”他说到这里,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巨大的羞愧淹没了他,“剩下的,都交给了白兰儿,让她管家,养她带过来的那两个儿子。”
堂屋里静得可怕。何雨柱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依旧没回头。
“那俩孩子,那时候还小,一个七岁、十岁。我也试着当自己孩子养,供他们吃穿,供他们上学。”
“后来,俩小子慢慢大了,要成家,要立业。我那些年攒下的钱,都贴补进去,给他们娶媳妇,找工作,置办东西。心想,不管怎么说,在一个屋檐下过了这么多年,总该……总该有点情分。”
他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可……可白兰儿命不长。去年开春,一场急病,没救过来,走了。”
何大清停住了,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灰败。
“她这一走,那俩……那俩白眼狼,可就显出原形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彻底背弃后的冰凉和愤怒,“觉得我没用了,是个拖累。在家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嫌我吃得多,嫌我占地方。说话越来越难听。”
他抬起自己那双粗糙、骨节变形的手,看着上面一些新旧不一的细微伤痕。
“后来,就不是光动嘴了。推搡是常事,急了,上手就打。”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含着沙砾,“我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他们年轻力壮的。”
何雨水听到这儿,捂住了嘴,眼泪又涌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何雨柱猛地转回了头,死死盯住何大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里面翻涌着愤怒,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的情绪。
何大清似乎完全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没注意到儿女的反应。
“哎,我也想过,就这么忍着,到死算了。反正也没脸回来见你们。”他佝偻的背剧烈地颤抖起来,“可他们越来越过分。三天两头找茬,变着法地折磨人。饭不给吃饱,病了也不给瞧……我躺在冷炕上,听着他们在外屋商量,说要把我扔到城外的乱坟岗子去,说死了干净,还能省一口棺材钱……”
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那是一个被生活彻底榨干、尊严尽失的老人的悲鸣。
堂屋里,只剩下何大清压抑的哭声。何雨水早已泪流满面,走过去,想碰碰父亲,手伸到一半,又颤抖着停住了。何雨柱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愤怒、鄙夷、还有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陈禾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烟,又抽出一支,递到何大清捂着脸的手边。
何大清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他接过烟,陈禾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显得愈发苍凉。
“我是实在没法子了。”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最后一点祈求般的解释,“再待下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他们害死。我就偷着,把我最后藏着的钱摸出来买了车票。。。”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何雨柱,又看向何雨水:“我知道……我没脸。我活该。可……可我实在是没处去了。雨水,柱子……爸……爸就想着,临死前,能再看你们一眼……”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盛满卑微祈求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儿女。
何雨水早已泣不成声,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哽咽道:“爸……你别说了,别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何雨柱却依然沉默着。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落魄不堪、声泪俱下诉说着悲惨遭遇的老人。这是他的父亲,抛下他们三十多年,在外头给别人的儿子当牛做马,最后被人像破抹布一样扔出来的父亲。
恨吗?当然恨。可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听着他那些遭遇,那恨意里,又搅进了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屋里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着,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身影,却照不进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内心。
陈禾看了看低头垂泪的何大清,看了看伤心不已的何雨水,又看了看门口何雨柱僵硬的背影。他拿起茶壶,再次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添上热水。
热气升腾,缓缓漫开,暂时驱散了一些屋内凝滞沉重的空气,却驱不散这横亘了三十多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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