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购入厂房
十万块钱被陈建军放在了随身的帆布工具包里。那包顿时沉了许多,背在肩上,感觉都不一样了。
出了96号院的院门,两人没有骑上自行车快速离开,而是推着自行车,沿着陌声胡同慢慢走了一段。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周儿,这钱揣着,心里更得绷根弦了。”陈建军拍了拍工具包,声音不高。
小周扶了扶眼镜,点头:“是啊,大哥。爸交代得明白,一定要小心谨慎。路找对了,皆大欢喜;找歪了,学费可就贵了。”他顿了顿,从自己挎着的黄书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调研报告,翻到后面几页,“咱们按爸说的,再把报告里记下的那几个地方,仔细筛一遍。”
报告里,用红蓝铅笔做了不少记号,也夹着些从各种渠道抄来的小纸条。过去一个月,他们跑断腿、磨破嘴皮子,听到的、看到的可能性,最后浓缩成七八个备选目标。
有的是听说效益不好、快要维持不下去的街道五金加工厂。有的是区属小农机厂的分车间,传闻要被“剥离”;还有一个,就是那份报告里重点标注了的,一个已经正式宣布破产撤销,资产封存待处理的无线电元件厂的小型机加工车间。
“走,先去最近这个,北新桥街道的。”陈建军跨上自行车。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第二轮的考察。这一次,目标明确,手里也有了钞票,心里有了底气,感觉和之前单纯的打听摸底完全不同。
他们先去了北新桥那家街道五金厂。厂子在一条胡同的尽头,借用的是一个旧庙改造的院子,倒是独门独户。接待他们的是街道办事处分管工业的一个副主任,姓刘,五十来岁,很热情。
但一进所谓的“车间”,陈建军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地方太逼仄,几台老式皮带车床和台钻挤在一块儿,地上油污和铁屑混在一起,几乎没处下脚。设备一看就缺乏保养,锈迹斑斑,有的连防护罩都没了。
刘主任脸上堆着笑,话也说得漂亮:“两位同志,我们这个厂子虽然规模不大,但优势是队伍齐整、人心也稳。厂里几位老师傅,那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了。
街道的意思呢,是希望能找个有能力的单位或个人,把厂子连同这些宝贵的老师傅和工人都一起接过去,这也是为了保障工人的生活嘛,咱们街道也好协助做好这个平稳过渡。”
陈建军和小周听着,脸上客气地应着,说需要回去仔细研究一下。他们记下了刘主任的联系方式,便从那个满是油污的车间里退了出来。
两人推着自行车,没急着走远,就在胡同口对面一个修车摊前停了下来,假装给自行车打气。陈建军递了支烟给修车老师傅,随口聊起天来。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对面那厂子,里头干活的人手艺都还行?”陈建军状似无意地问。
修车师傅接过烟,看了看他们,又瞅了眼对面紧闭的厂门,压低了点声音:“嗨,你们是打听这事啊实话跟你们说,那厂子,早就不成个厂子样啦。
是有两个老师傅手艺没得说,可架不住里头还有好几个‘大爷’呢,那是早些年街道上安排进来的,从来也不正经摸机器,到月头却一分钱工资不少拿。厂长都管不了!为这个,有本事的老师傅心里都不痛快。你们要是想接这摊子人,可得掂量清楚了。”
谢过修车师傅,陈建军和小周骑上车,离开了那片胡同。
“果然不行,”陈建军沉声说道,“设备差、地方小,还能咬牙克服。可这人事方面有点复杂,爸说得对,是顶要紧的。咱们创业还没起步,绝不能先背上这么个甩不掉的包袱。”
小周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在那个“北新桥街道五金厂”的条目上,用力地划上了一个粗粗的叉。
他们又跑了两个地方。一个在城东,是个区服装厂的附属修理车间,只有三台车床,地方倒宽敞,但设备太单一,干不了复杂的活儿。而且产权隶属服装厂,转让手续麻烦,服装厂那边还想留着地皮将来干别的,只肯出租,不肯卖。
另一个在城南,是个私人承包后又干不下去的小作坊,设备是几台不知道倒了几手的旧机器,精度根本没保证,承包人倒是急于脱手,价钱压得很低,但陈建军仔细看了那些机床导轨的磨损和主轴间隙,直接在心里否定了。
连着跑了几天,都不是很理想。不是地方不合适,就是设备太差,要么就是人员安置问题棘手。
这天下午,两人又聚在陈建军家那间临时指挥部里。桌上摊着地图和报告,气氛有点闷。
“看来,爸说的那种‘现成的、合适的’厂子,不好找。”小周揉着发酸的眼睛,“好的,人家不肯卖;肯卖的,毛病一大堆。”
陈建军没说话,手指在报告纸页上慢慢滑动,最后停在那个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地方,东直门外,原第四无线电元件厂第三机加工车间。
“明天,去这儿看看。””陈建军的手指落在那个用红笔圈了几圈的名字上,“这个地方,原先是生产无线电元件的,前年就因为产品落后、亏损严重,被上面决定撤销了。全厂职工去年就基本安置完毕,大部分调去了别的系统,少数退休。
厂区和主要设备都封存了,等着上级单位处置资产。这个第三车间,是专门给厂里做模具和维修配件的小车间,独立在一个小院里。”
小周翻到关于这个车间的详细记录,那是他们从一个已经调走的原厂技术员那里打听到的。“听说设备都是六七十年代置办的,型号是老了点,但因为是做模具和精密维修的,当时用的就是厂里最好的床子,保养一直不错。车间老师傅手艺很硬,可惜都安置走了。现在就是空厂房、空设备,贴着封条。”
“空的好。”陈建军说,“就怕是半空不空,留几个甩不掉的。咱们去看看。”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骑车出了东直门。沿着护城河往东骑了三四里地,拐进一片略显偏僻的厂区。这里曾经是小型工业的聚集地,如今不少厂子都显出颓败迹象,墙皮剥落,标语褪色。按照打听来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个所谓的“第三车间”。
那是一个独立的院落,围墙一人多高,灰砖砌的,顶上拉着铁丝网。两扇厚重的绿色大铁门紧闭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挂在上面。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的院子,水泥地面,靠北是一排红砖砌的平房,大约有五六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平房旁边,是一个明显高出许多、带着天窗的大房子,那应该就是主车间。
“就是这儿了。”小周对照了一下手里的草图。
他们绕到旁边,找到看守这片封存厂区的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原厂的退休保卫干事,被返聘回来看着这些“家当”。听明来意,吴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眼,慢腾腾地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两把。“车间钥匙我得请示上面,院子你们可以先看看。”
打开大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院子确实不大,但规整。角落里长着些杂草,但主路是干净的。那排平房是原来的办公室、工具室和更衣室。车间大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也锁着。
“能进去看看吗?”陈建军问。
吴老头想了想:“我得给区工业局打个电话问问。你们真想买?”
“得先看看东西。”陈建军说。
吴老头去了隔壁他的小门房打电话。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手里多了另一把钥匙。“上面说了,有正经单位或者个人想接手,可以看。跟我来吧。”
打开车间大门,一股混杂着机油、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高高的天窗投射下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车间里很空旷,地面是坚实的水泥地,虽然落了灰,但平整。最显眼的是靠墙排列的七八台机床,都盖着厚厚的帆布防尘罩,罩子上也积了灰。
吴老头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台的罩子。是一台普通车床,绿色的漆面有些暗淡,但基本完好,标牌清晰。导轨面看得出有保养油留下的痕迹。陈建军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床身、导轨、丝杠。他用手摸了摸关键部位,没有严重的磕碰或锈蚀。他又试着转动了一下主轴的手轮,虽然有些滞涩,但能转动,没有卡死的感觉。
“这些机器,封存前都上过油,关键地方也包了的。”吴老头在一旁说,“停产那会儿,车间主任老李,那可是个讲究人,带着师傅们把机器都仔细收拾了一遍才封的。可惜啊,老李去年退休回老家了。”
陈建军和小周一台台看过去。车床、铣床、牛头刨床、摇臂钻床……虽然都是些“老伙计”,型号比如今市面上的新产品落后了一代,但正如那技术员说的,保养得确实不错。机身没有严重的缺损,电气柜看起来也完整。对于一个初创的、定位在中小零件加工和维修的厂子来说,这些设备足以胜任大部分工作。
他们又看了那排平房。办公室很简陋,几张旧桌椅,文件柜都空了。工具室里还有些遗留的普通工具,扳手、榔头之类。地方是旧,但屋顶没漏,墙壁也没开裂,水电管线虽然老旧,都是能通电。
从院子里出来,陈建军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意向。地方独门独院,安静,也安全;设备基础不错,稍加维护就能用;最关键的是,没有人员遗留问题,清清白白。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繁琐的接洽和谈判。陈建军和小周通过吴老头,联系上了负责处理这部分封存资产的区工业局下属资产办公室。对方接待的是一位姓张的科长。听说有人想买这个废弃车间,张科长起初有些意外,毕竟这地方偏僻,设备又老。
谈判的焦点是价格。资产办公室那边最初报了个价,十五万。理由是按固定资产折旧后的残值估算的。陈建军和小周则摆出他们的调研和实地查看的结果。设备型号老旧,市场价值有限。厂房也需要投入修缮;更重要的是,他们接手后能盘活资产,创造税收和就业,属于给区里解决一个闲置包袱。
谈判桌上,小周发挥了心思细、会说话的特长,把道理一条条摆出来。陈建军则在技术层面补充,说明这些设备虽然老,但在他手里能发挥出应有的价值。双方来回拉锯了几次。
这期间,陈建军回家跟父亲陈禾详细汇报了情况,包括车间位置、设备状况、谈判进展。陈禾听了,只问了一句:“设备你们看准了,确实能用,不是一堆废铁?”
“爸,我们仔细看过了,保养得挺好,核心部件没问题,电器部分可能要检查换新,但花不了太多钱。”陈建军肯定地说。
“嗯,独门独院,没闲杂人,这点好。”陈禾点点头,“价钱,能往下谈就往下谈。实在谈不下来,只要东西值,多点少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有了父亲的定心丸,陈建军和小周心里更稳了。最后一次谈判,双方各让一步,最终以十二万元的价格,达成了转让协议。资产办公室负责出具所有合法证明文件,并协助办理产权变更手续。
签协议那天,是在区工业局一间普通的办公室里。陈建军和小周坐在一起,,对方是张科长和另一位办事员。协议用的是标准的资产转让合同文本,一条条写得清楚。转让标的物是那个院落地块的国有土地使用权 、地面全部厂房建筑物的所有权,以及车间内全部封存机器设备的产权。
陈建军仔细看了一遍条款,确认无误。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那个十捆整齐的“大团结”这是陈禾出的十万。接着,他和周又各自拿出一捆,这是他们两人各凑的一万。十二捆钱,并排放在了桌上。
“张科长,您点点。”陈建军把钱推过去。
张科长和办事员当着面,仔细清点了一遍,又验了钞。然后,张科长在协议上签字、盖章,把一份递给陈建军,另一份和相关证明文件的副本也一并交给他。
“陈同志,周同志,这地方,还有这些老设备,就交给你们了。希望能好好利用起来。”张科长握了握手,语气里有点感慨,也有点如释重负。
“您放心。”陈建军握紧手里的协议和文件,郑重地说。
走出工业局的大门,外面阳光正好。陈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有了担子,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96号院,陈建军把协议和文件给陈禾看。陈禾戴上老花镜,一页页慢慢看过,点点头:“嗯,地块、厂房、设备的产权都清晰,手续也齐全,这就好。”他放下文件,看向两人:“本钱已经变成厂房机器了。下一步,怎么让这些死物件运转起来,就看你们的了。”
陈建军说:“爸,厂房得简单修整一下,屋顶、门窗都得看看。设备封存久了,也得全面检查一遍,该换油的换油,该检修的检修,电路可能也要重新布一下。这些都要花钱。”
陈禾没犹豫,起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又拿出一个布袋子:“这里是五万。拿着,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请的人请。别图省钱凑合,设备是吃饭的家伙,弄妥当了,才能干出好活,揽来生意。”他把钱放在桌上:“还是那句话,钱花在刀刃上,账目记清楚。这五万,算是家里追加的投入,以后从厂子利润里扣还。”
陈建军和小周再次郑重地接过。
“爸,我们明天就开始张罗。”陈建军说。
“去吧。”陈禾摆摆手,“有什么难处,随时说话。”
两人离开了。陈禾坐在藤椅里,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知道,大儿子这条路,算是正式迈出了第一步。前面的坎还多着呢,修设备、招人手、找客户、管生产……哪一关都不好过。但路,总得他们自己一步步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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