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陈建军创业
家庭会议开完后,说干就干,第二天天早上,陈建军早早的起床。沈月月已经起来,在灶间给他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他闷头吃完,一抹嘴,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就出了门。包里没装扳手卡尺,鼓鼓囊囊塞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技术图纸,工作笔记,还有那几本要紧的证件。
他径直推出推出自行车,一蹬腿,车轮就转了起来,朝着厂子的方向骑去。
清晨的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上自行车渐渐多起来,铃声响成一片。陈建军混在车流里,脚下蹬着,眼睛看着前面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
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厂子的大铁门。
他推车进厂。车棚里空荡荡,没几辆车。往常这时候,车间那边早该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现在却静得让人心慌。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在厂区晃荡,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他没去技术科自己的办公室。挎着包,直接拐进了厂部办公楼。
楼道里光线暗,一股子灰尘味。人事科的门半掩着。陈建军敲了敲,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干事,正戴着老花镜看报。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王大姐。”陈建军叫了一声。
“哟,陈工?这么早?”王干事摘下眼镜。
“嗯,办点事。”陈建军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个信封,又拿出深蓝色的工作证和铝制厂牌,一起放到桌上。东西落在玻璃板上,轻轻一声“啪”。
王干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她眯眼看了看标题,又抬眼看了看陈建军,眼神有点复杂。“留职停薪?”她念了出来,顿了顿,“想好了?这手续一办,工资可就没啦,以后再想回来。。。”
“想好了。”陈建军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王干事看了他两秒,轻轻叹口气,没再多说。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份表格,拿起圆珠笔开始填写。“这两年,来办这个的,你不是头一个,”她一边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估计也不是最后一个。”
陈建军没接话,就站着看。
很快,表填好了。王干事把表格转过来,指了指几个地方:“这儿签字,这儿写日期。底下,按手印。”
陈建军拿起笔,蘸了墨水,在“申请人”后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打开印泥盒,食指按下去,染得鲜红。
他对着表格上那个小方框,悬着手停了一下。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是一松,像卸了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手指落下,按下一个清晰的红印。
“成了。”王干事拿回表格,检查了一下,盖上几个章。撕下一联递给他,“这个收好。手续齐了。”
陈建军接过那张纸,对折,放进工具包。“谢了,王大姐。”
“走吧。”王干事摆摆手,重新戴上了老花镜。
陈建军转身出了人事科,穿过昏暗的走廊,下楼,推出自行车。骑上车,蹬了几下,就汇入了街上喧闹的车流。
陈建军在厂里办理停职留薪,沈月月则再次来到96号院。昨天散会时,公爹陈禾特意嘱咐了她一句:“月月,你明儿上午再来一趟,我带你去猪场把工作的事定下来。”
进了院,正瞧见陈禾在檐下拿着把旧剪子,修剪那几盆菊花的残枝。晨光温温地照着他半蹲的身影。
“爸,我来了。”沈月月走近前,叫了一声。
陈禾闻声,立刻撂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得正好。走,这就带你去猪场认认门,顺道把你往后要干的活儿都交代清楚。”
两人走到院门外的棚子下,陈禾推出了自行车,沈月月也骑上了自己的女式车。一前一后,朝着北郊方向骑去。约莫骑了半个多钟头,两人便瞧见了北郊养猪屠宰厂扩建后新砌的砖围墙。
进了厂门,陈禾径直领着沈月月来到靠院门的一排平房前,推开把头第二间的门。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靠墙摆着两张旧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月份牌和几张生产表格。
“这儿往后就是办公室。”陈禾指了指靠窗那张漆色半新的桌子,“你主要在这儿工作。”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几本册子,一样样指给沈月月看:“这本,记每天收进来的生猪斤两,卖主、单价、总价,一笔笔都得写清楚,跟采购的老周送来的单据对得上。
这本,是出货账,每天宰出来多少肉,分给哪个食堂、哪个饭铺、咱们自家饭店留用多少,斤两、等级、价钱,也都得落笔。还有这本,”他又拿出一本略厚的册子,“工人的考勤。谁几点上工、几点下工,请假、替班,都记在这里头。”
陈禾说着,又指了指窗台上一个铁盒子:“零碎的票单据,暂时用不着的,都归拢在这里头,别弄丢了。”他抬眼看了看沈月月,“事儿是杂,开始不熟,多问问你大舅,厂里大小事都清楚。”
沈月月仔细听着,目光跟着公爹的手在那几本册子和表格间移动,心里默默记着。
“行了,地方认了,活儿也大致说了。今儿就算报到。”陈禾语气温和下来,“你先在这儿熟悉熟悉,看看这些账本表格。等晌午你大舅忙完那头,我再叫他过来,你们当面细说。”
沈月月用力点了点头:“爸,我记下了。我一定好好工作,不懂就问大舅。”
陈禾“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些宽慰的神色:“那成,你先归置归置。我去屠宰区转一圈。”说罢,便背着手出了办公室。
沈月月独自留在屋里。她走到那张桌子后面,慢慢坐下,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她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另一边,陈建军和妹夫小周在安定门附近的一家小茶馆碰了头。两人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高末,坐在靠窗的角落。桌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北京地图,还有各自带来的笔记本。
“大哥,咱们从哪儿开始?”小周搓了搓手,有些兴奋。
陈建军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不能瞎跑。我想了想,咱分两头。你去跑跑那些新起来的乡镇企业、街道办的小厂子,还有私人开的各种修理铺、加工点。问问他们,平时都需要加工啥零件?都在哪加工,最头疼的是哪种活儿?”
他顿了顿,喝了口有些涩口的茶,接着说:“我原来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认识的那些老调度、老技术员,还有从厂里退休的老师傅,哪个不是门儿清?还有以前在各种技术交流会、行业会议上认识的同行,去找他们唠唠。”
小周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明白了,大哥。就是了解需求和市场价格是吗”
“对。”陈建军点头,“光知道有需求不行,还得知道人家愿意出多少钱。另外。。。”他压低了些声音,“也得留心听着点,有没有哪家小加工厂干不下去了,或者听说哪个街道的小厂子要被‘调整’。设备、地方、甚至现成的老师傅,都是咱们需要的。”
计划商定,两人结了茶钱,各自骑上车,汇入街上的人流车海,开始了他们创业的第一步。
这可不是个轻松活儿。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陈建军和小周就像两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几乎跑遍了京城东南西北的角角落落。陈建军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出入于一家家或气派或破败的工厂大门。他找以前技术交流会上认识的朋友,找买过配件打过交道的采购员,找已经退休在家、却对行业门儿清的老师傅。
小周则发挥了他心思细、耐性好的长处。他跑那些藏在胡同深处、城乡结合部的乡镇小厂,找街道办事处的干部聊天,甚至蹲守在一些机械配件商店门口,跟来买零件的个体户搭讪。他拿着个小本子,您这儿最常坏的是哪种零件?
加工一个这样的齿轮大概觉得多少钱合适?以前找哪儿加工?为啥不找了呢?是价钱贵了,还是工期拖了,或者质量不行?他不仅听,还看,看那些小厂子里用的设备是什么牌子,看工人的操作是不是熟练,看厂区管理是井井有条还是杂乱无章。
晚上,两人常常回到陈建军临时腾出来的空屋子,也是他们临时的“指挥部”。桌上摊满写着密密麻麻信息的小本子。一盏昏黄的台灯下,两人头碰着头,把白天听到的、看到的信息一条条整理、归类、分析。
沈月月去了北郊猪场。她的工作确实如陈禾所说,很杂。早上,要核对头天送来的生猪过磅单和采购员老周交上来的付款凭证,一笔笔登记入账。白天,要记录屠宰车间报上来的各等级猪肉产出数量,核对出货单,给来拉货的各个单位食堂、饭店、肉铺开票。
工人的考勤表也归她管,谁哪天请假了,谁加班了,都要记清楚,月底核算工钱。起初有些手忙脚乱,数字常对不上,急得她鼻尖冒汗。但秦淮安很耐心,一笔笔教她;厂里原来留用的会计老周,也时不时过来指点一下。
慢慢地,她也就上手了,每天把那些单据、表格整理得清清楚楚。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猪场熟悉的喧嚣,摸着手里实实在在的账本,她心里那份下岗后的惶然无措,渐渐被一种忙碌的充实感取代。
一个月的时间,在奔忙和梳理中过得飞快。一个周六的下午,陈建军和小周再次来到了96号院。两人都瘦了些,脸被风吹得有些黑,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十足。陈建军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鼓鼓囊囊的。
陈禾正慢悠悠地修剪盆景的枯枝。见他们来了,放下手里的剪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跑出点眉目了?”
“爸,跑了一个月,东西都在这儿了。”陈建军把文件夹递过去,动作有些郑重。
陈禾接过,没急着打开,先看了看两人的气色:“嗯,没白跑。先进屋歇口气,喝口水。”
陈禾拿着文件夹起身往堂屋走,陈建军和小周跟着进去。陈禾把文件夹放在八仙桌上,从旁边的温水瓶里倒了三杯水,推给两人两杯。陈建军和小周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看来是真渴了。
陈禾这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还有不少划着表格、贴着剪报或简易图样的纸张。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是两人一个月的成果。
“爸,我们俩把调研的情况,汇总写了个报告。”小周扶了扶眼镜,开始陈述,:“总的来看,现在市场上对机械加工的需求,特别是对小批量非标准件精度要求较高的零件加工需求,确实很大,而且还在增长。”
陈建军接着补充,手指点着报告上的某些条目:“这里头有个‘夹缝’。大厂子,设备好,技术也强,可他们架子大,流程慢,根本看不上这些小打小闹的零散单子,嫌麻烦。他们乐意接的,是长期、稳定、大批量的任务。
可那些乡镇新办的小厂,街道办的厂子、还有越来越多的个体户,他们需要的恰恰是这种零散、急要、非标准的零件。他们找大厂,人家不搭理;找现在市面上那些刚开张、只有一两台破床子的小加工点,技术又不过关,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用,不仅白耽误工夫还白花了钱。”
小周翻到报告的后面几页,上面列着一些数字和简单的对比表格:“我们大概摸了底,像车一根普通的传动轴,现在外面小加工点的报价大概在八块到十二块之间,但质量没保证,工期也说不好。
如果能保证质量,按时交货,就算报价提到十五甚至十八块,很多单位也愿意。关键是‘可靠’。还有像一些简单的模具、夹具修理,市场上几乎找不到专门干这个的,都是凑合着用,实在不行才找大厂,排队等的时间长,价钱也贵。”
陈建军总结道:“所以爸,我们觉得,这个‘夹缝’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不跟大厂抢那些大订单,我们就专门吃这些他们看不上的‘碎活儿’。但我们的技术要过硬,质量要保证,交货要准时,价钱可以比大厂略高,只要把这几点立住了,不愁没活干。”
陈禾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在报告纸页上慢慢移动,看着那些记录。
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主要发现和想法都说得差不多了,陈禾合上了文件夹。他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听你们这么一说,你们的想法是对路的。”
他说着他转身进了屋,一会儿拿着一个布兜来到两人跟前。从里面掏出几捆码放整齐的“大团结”,崭新的票子,捆扎得结结实实。总共十捆。
“这里是十万块钱。”陈禾说,手指在钱上轻轻拍了拍,“先拿去给你们做启动资金。”
陈建军和小周的目光落在那些钱上,呼吸都微微屏住了。十万块,在八十年代中期,这是一笔巨款。
陈禾看着他们,眼神严肃:“拿着这钱,照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方向,去找那种已经办不下去了的、或者已经被上面决定要关停并转的小厂子。要求就几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基本常用的设备得有,车床、铣床、钻床。保养状况要过得去,买了就能用,或者稍加修理就能转起来。你们是内行,看设备要仔细。”
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地方要合适。厂房旧点没事,但结构要结实,水电要通,交通不能太偏僻,起码拉货送货的车要能进得去。”
第三根手指:“第三,如果厂子里还有工人,可以谈,但咱们有挑选的余地。只要那些真正有手艺、肯干活、人老实的老师傅。那些磨洋工、混日子的,一个不要。包袱不能背。”
“拿着钱,去找这样的厂子谈。看好了,摸清了,把价钱、设备清单、人员情况,都弄得明明白白,再回来跟我说。”
陈建军和小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决心。陈建军伸出手,小心地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爸,您放心。我们一定把眼睛擦亮了,把事情办稳妥了。”
小周也用力点头:“爸,我们记下了。”
“去吧。”陈禾挥了挥手:“有什么难处,随时回来吱声。”
两人喝了口水,起身向陈禾道了别,转身离开了院子。
(https://www.66kxs.net/book/4791/4791069/39653661.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