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二废太子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畅春园,澹泊敬诚殿。
这一日的清晨,天色便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京城上空,不见一丝日光,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带着枯叶腐败气息的寒意。殿前广场上,王公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显得刺耳。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今日非同寻常。
皇帝御驾昨日深夜才从京西皇庄悄然返回畅春园,今日便紧急召集大朝,这本身已透出山雨欲来的信号。而更让众人心头凛然的是,本该位于御座之侧最近位置的太子銮驾,今日空空如也。
辰时正,康熙皇帝缓步升座。他今日未着常朝吉服,而是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袍,外罩玄色端罩,面色沉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一种久经风霜后的决绝与疲惫。那双曾洞悉万方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在那空着的太子位置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痛色,旋即被冰封般的冷硬取代。
“宣诸皇子、王公、文武百官近前。”康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屏息,依序近前数步,垂首恭听。
康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议政事。他直接拿起御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加盖了皇帝玉玺的诏书,并未让太监代读,而是亲自展开,一字一句,亲自宣读。他的声音起初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金砖地上:
“谕诸皇子、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等: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
开篇第一句,便定下了雷霆万钧的基调!“狂疾未除”——这是直接否定了复立的合理性,将太子彻底打入“疯癫失德”的深渊。
康熙继续念道,语气渐趋沉痛激愤:“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戮辱廷臣,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一事不欺朕,无一事不悖朕!”
殿中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字字诛心。
“托合齐、齐世武、耿额等,结党会饮,案发审实。伊等以朝廷之官职,为太子之私人;以国家之军伍,为东宫之鹰犬!此岂人臣所为?此岂储君所应为?”
提到“托合齐案”,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更可骇者,伊等暗中交通,议论非分,朕之起居、朕之寿算,竟成其酒席谈资!其心何在?其意何图?莫非欲效前代逼宫故事乎?!”
“逼宫”二字一出,殿内气温仿佛骤降。许多大臣腿股战栗,几乎站立不住。这是最严厉、最致命的指控,直接将太子的行为与谋逆篡位画上了等号。
康熙的目光如电,扫过前排的皇子们。胤禩垂眸肃立,面色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胤禟嘴角微不可查地紧绷;胤禵则挺直腰背,神色复杂。胤禛几人也被叫了来,胤禛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其他皇子,或惊惧,或茫然,或暗自盘算。
皇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接下来的话语,已不仅是斥责,更是彻底的了断与宣判:
“胤礽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似此不孝不仁,暴虐慆淫之人,岂可付以祖宗弘业!”
他略一停顿,殿内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着将胤礽皇太子之位,即行废黜,禁锢咸安宫,严加看守,非朕旨意,不得出入!其东宫一应印信、册宝,即刻追缴!其属下官员,着宗人府、内务府、刑部严加查勘,有牵连不法者,依律重处,绝不姑息!”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大殿梁柱间萦绕。康熙放下诏书,仿佛用尽了力气,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不容置疑:“即照此办理。退朝。”
没有给任何人质疑、求情甚至反应的时间。旨意已下,乾坤已定。
“退——朝——!” 执事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如梦初醒,机械地跪拜、山呼、然后如同潮水般,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直到走出很远,才有人敢低声交换惊骇的眼神,或发出压抑的、长长的叹息。
二废太子!真的发生了!而且,比起第一次废黜时康熙的痛苦、犹豫与事后反复,这一次,皇帝的意志是如此决绝,程序是如此干脆,罪名是如此致命,结党、窥伺、乃至隐含逼宫,处置是如此严厉。所有人都明白,太子胤礽,这位当了近四十年储君的皇子,政治生命乃至个人自由,都在这一刻彻底终结了。咸安宫,将成为他永久的牢笼。
二废太子的诏书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冰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与新一轮的权力洗牌。
首当其冲的是太子党残余势力。旨意下达当日,宗人府、内务府、刑部、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吏便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处。昔日与毓庆宫往来密切的官员,无论京官外官,纷纷被调查、传讯、革职甚至下狱。京城之中,抄家锁人的景象再次上演,哭喊与惶恐弥漫。曾经显赫的太子党,被连根拔起,彻底扫入历史的尘埃。步军统领衙门在托合齐案后已由康熙亲信牢牢掌控,此刻更是严密监视京城动向,确保废太子一事平稳,杜绝任何可能的狗急跳墙。
其次,是皇子们与朝臣们迅速而隐晦的重新站队与力量重组。
最大的赢家,无疑是八阿哥胤禩一党。尽管康熙在处置太子后,明面上对胤禩并无特别褒奖,甚至偶尔还有敲打,但谁都知道,持续攻击太子最力、在朝野舆论中营造“太子失德、八爷贤明”对比最成功的,正是他们。太子倒台,最大的政敌消失,胤禩“贤王”的声望在部分官员和士林中达到新的高度。下朝后,前往八贝勒府“请教”、“商议”的官员车马,虽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明显比往日增多。胤禟掌管的部分财政资源,胤禵在兵部积累的人脉与年轻气盛的“敢言”形象,都成为八爷党宝贵的资本。他们虽谨慎,但扩张的态势已然形成。
而另一位潜在的受益者,雍亲王胤禛,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他依旧低调,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胤禛几人还在皇庄住,但是偶尔胤禛会被康熙叫来参加朝会,在朝会上,当有人试图引申太子的“不孝”、“结党”罪行,暗指应推举“德才兼备”的皇子时,胤禛从不接话。当康熙询问政务,他依旧只就事论事,回答严谨务实,绝口不提任何涉及皇子评价或储位的话题。他甚至主动请缨,接手了几桩因为太子党倒台而变得棘手的陈年积案和繁琐的民政事务,埋头其中,一副“唯知忠君办事,不问其他”的模样。这种极致的低调与务实,在喧嚷的朝堂中反而成为一种独特的存在,让康熙在疲惫与失望之余,看着这个儿子,偶尔会觉得一丝难得的省心。四爷党的核心成员如年羹尧、戴铎等,行事也愈发隐秘谨慎,只做不说。
其他皇子,如三阿哥胤祉,虽封亲王但志在修书、五阿哥胤祺是太后养大的性情温和、七阿哥胤祐因为腿部有疾等,大多明智地选择观望,或紧闭门户,不参与其中。
康熙本人,在完成这艰难一击后,似乎显出了更深的疲惫。他频繁往返于紫禁城与畅春园,对政务依旧勤勉,但愈发多疑。他通过严厉处置太子余党、反复申饬“朋党之害”,试图压制因储位空悬而必然加剧的皇子争斗。然而,暗流已然汹涌,非一纸诏令所能完全平息。朝堂上,奏折中的机锋、人事任命中的较量、乃至日常政务处理中的偏袒与掣肘,都开始围绕着新的核心——未来的储君人选——悄然展开。只是这一次,博弈的双方,从“太子党 vs 反太子联盟”,逐渐转变为“八爷党 vs 其他潜在势力,尤其是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四爷党”,局面更加复杂,也更加微妙。
京西皇庄,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的惊涛骇浪。
在胤禛的书房,三人再次聚首。没有惊诧,只有深沉的叹息与了然。皇阿玛那日的异常,此刻都有了最明确的答案。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胤祥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纵然对太子二哥有诸多不满,也曾受其牵连,但听闻一位当了近四十年储君的兄长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禁锢高墙,终身无望,心中难免涌起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
胤䄉重重叹了口气,挠着头:“唉!二哥他……你说他当年多聪明一个人,皇阿玛亲自教出来的,文武双全……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就那么等不及吗?” 他的感慨直接而朴素,更多是对命运无常的唏嘘。
胤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不是等不及,是身在局中,由不得自己。皇权之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错在太早被立为太子,错在索额图等人的捧杀,错在自己的焦虑与失衡,更错在……触碰了皇阿玛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他的分析冷静到近乎冷酷,却道尽了皇家父子悲剧的核心。
“咱们……”胤䄉看向胤禛。
“咱们什么也不做。”胤禛重复了之前的决断,语气更重,“京城此刻正是风口浪尖,多少眼睛盯着。我们在此‘种地’、‘读书’,便是最好的状态。最近,任何人来访,一律称病不见。除了皇阿玛传召,其他时候不出门了,庄子上下,严禁议论朝局,违者重处。”
他的目光扫过胤䄉和胤祥:“尤其记住,对太子之事,不置一词,不露一丝惋惜或庆幸。皇阿玛此时,神经最为敏感。”
胤䄉和胤祥郑重点头。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女眷和孩子们耳中,被大人们严格约束,只知京城有大事发生,不可多问。庄子里的生活节奏,似乎并未被打破,但细心的人能感觉到,男主人们书房灯火熄灭的时间更晚了,偶尔聚首时神色更加凝重;女主人们闲聊时,也默契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京城的话题。
这日晚间,在若曦的偏院,胤䄉摒退了丫鬟,只留若曦在侧。他靠在炕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难得地流露出疲惫与感慨。
“若曦,二哥……这次彻底被废了,圈禁了。”他低声道。
若曦正做着针线,闻言手微微一顿。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历史性的一刻真的到来,心头仍是一震。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和影视剧中,那个最终在禁锢中死去的废太子形象,又想起自己身处这个时代所感受到的皇家残酷,轻轻叹了口气。
“爷……”她放下针线,坐到他身边,“太子爷……可惜了。” 她这句话是真诚的。抛开立场与是非,一个曾经惊才绝艳、被寄予厚望的人,落得如此结局,总归令人扼腕。
“是啊,可惜。”老十握住她的手,“小时候,二哥骑马射箭,诗书文章,样样都是我们兄弟里拔尖的。皇阿玛那时看他,眼神都不一样……可如今,唉!” 他摇摇头,“我是真看不懂,这皇家的父子,怎么就能走到这一步?皇阿玛他心里……怕是也难受得紧。”
若曦依偎着他,轻声道:“天家无私事,更无私情。坐在那位置上,父子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太子爷错估了这一点,唉........一步错,步步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咱们如今在这里,虽是远离了漩涡,但何尝不是一种幸运。爷,咱们就这样,守着孩子们,过安生日子,好不好?”
胤䄉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好。就这样。外边天翻地覆,咱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什么储位,什么争斗,都跟咱们没关系。”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清楚,身为皇子,想要彻底置身事外何其困难。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田园里,他们还能守护住这份短暂的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里的生活一如既往。秋意更深,山峦染上更浓重的红黄之色。胤禛依旧每日花半天处理庄务、看书,督促弘晖功课;偶尔被康熙传召去畅春园,但是也没什么要紧事让他做。胤䄉依旧乐呵呵地伺候他的马,带着孩子们在田间地头疯跑,试图在入冬前再开辟一小块地种点耐寒的菜蔬;胤祥的气色在持续的宁静休养中似乎又好了一些,他有时吹笛,有时与两位兄长手谈一局。
女眷们的午后茶会依旧,话题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冬季如何给孩子添衣、庄子里的柿子树果实如何做成柿饼、尝试腌制新的小菜等生活琐事,温馨而踏实。孩子们的笑闹声是庄子里最动听的乐章,他们不知忧愁,只知在这广阔天地里,有无穷的乐趣。
京城的风暴似乎远在天边。皇庄的深秋,宁静、饱满,甚至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祥和。几家人仿佛真的成了寻常的富户,享受着田园牧歌的闲暇。然而,无论是胤禛深夜书房不熄的灯火,还是胤䄉偶尔望向京城方向时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抑或是若曦心中对历史走向的清晰认知,都提醒着他们,这宁静的田园,终究只是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一隅。废太子引发的权力巨震余波,迟早会以某种方式,触及这片世外桃源。他们能做的,便是在暴风雨再次来临前,尽可能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积蓄温暖,等待不可知的明天。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045/41022488.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