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裂痕


康熙四十四年七月初七,酉时三刻。

八贝勒府的书房里,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压抑。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张密折,墨迹未干,写的是江南织造府亏空案的线索——条条都指向四爷门下的几个官员。

八爷胤禩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神色平静如水。九爷胤禟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把件,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八哥,机会来了。”九爷将把件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李煦那老东西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油水捞足了,如今查到他头上,正是时候。只要把这几条线往老四那边一牵...”他做了个收紧的手势,“够他喝一壶的。”

八爷抬眼:“李煦是皇阿玛的人,动他,风险不小。”

“所以才要借刀杀人。”九爷凑近些,压低声音,“不是正愁最近没有太子的把柄吗,找不着太子的,有老四的把柄不是也一样吗?”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跳跃不定。八爷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四近来谨慎得很,未必会上当。”

“那就逼他上当。”九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门下那个张廷玉,不是在查山东河工案吗?我安排人在账目上动点手脚,让他查不下去。老四那个人,最重规矩,定会亲自去查。到时候...”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八爷的手指停了敲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朝堂上那些窃窃私语。

“老十那边,”他忽然转身,“叫他来一起商议。”

九爷脸色一沉:“叫他做什么?八哥还没看出来吗?老十如今心都不在咱们这儿了!朝堂上几次三番帮老四说话,上个月还为了河工案跟我当众争执...”他越说越气,“我看他是被那个若曦迷了心窍,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老九!”八爷声音一冷,“十弟性子直,但重情义。这些年,他对咱们如何,你心里清楚。”

“清楚?我清楚得很!”九爷冷笑,“清楚他现在连咱们兄弟情分都不顾了!八哥,你别忘了,上次山东的事,他可是差点死在那儿!若不是皇阿玛把事情压下去,咱们...”

“正因如此,才更要拉着他,真相他未必知道,当初让你不要动他你不听,若不是老四救了他,你的计谋或许能成,但现在已然失败,那就必须再拉拢他。”八爷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十弟是温僖贵妃所出,背后是钮祜禄氏一族。他的嫡福晋是蒙古郡王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在蒙古各部的影响力,你不是不知道。”他走回书案前,“这样大的助力,岂能轻易放手?”

九爷不说话了,脸色依旧难看。

八爷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叫老十过来。就说是寻常议事。”

戌时初,十爷匆匆赶到八爷府。

他刚在府里用了晚膳,正和若曦说笑,八爷府的小厮就来了,说八爷有要事相商。他换了身常服便赶了过来,一路上还在想,是有什么事。

进了书房,却见只有八爷、九爷二人,桌上摊着些文书,气氛有些凝重。

“八哥,九哥。”十爷拱手,“这么急叫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十弟来了,坐。”八爷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江南织造府那边,查出了些问题。”

十爷接过茶,心中一紧。江南织造...那是皇阿玛的心腹之地,轻易动不得。

九爷将那张密折推到他面前:“十弟看看,这些账目,可看出什么端倪?”

十爷接过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账面上是些寻常的采买亏空,数额不大,但牵扯的人...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四爷门下的人。

“这...”他抬头,“八哥、九哥的意思是?”

“老四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九爷慢条斯理地说,“江南织造、山东河工、甚至西北军需,他哪儿都想插一手。皇阿玛虽看重太子,他帮着太子办事,但若知道他门下的人这般贪墨...”

十爷心头一震:“九哥想借此事,扳倒四哥?”

“扳倒谈不上。”八爷接口,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让皇阿玛看看,老四并非表面那般清廉公正。他门下的人贪了银子,他难道不知情?”

这话说得圆滑,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构陷四爷。

十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在山东时,那些刺客招供的话;想起回京后,四爷亲自过府探病,虽没说什么,但那句“看你无事便好”,是真心的;想起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四爷虽冷淡,但处事公正,从未主动害过谁。

反倒是九哥...小时候剪了四哥小狗的尾巴,害得四哥被皇阿玛责骂;长大后明里暗里给四哥使绊子,甚至在山东刺杀案中...

“八哥,九哥,”十爷放下茶杯,声音发紧,“这事...不妥。”

九爷脸色一变:“不妥?怎么不妥?”

“江南织造府的账目,皇阿玛最是清楚。若贸然构陷,一旦被查实是诬告...”十爷看向八爷,“八哥,咱们不能冒这个险。”

“冒险?”九爷嗤笑,“十弟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还是说...”他眼神锐利,“你心里向着老四了?”

这话如针般刺人。十爷猛地站起身:“九哥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就事论事!四哥再冷漠,可曾主动害过咱们?反倒是九哥你,小时候剪了四哥小狗的尾巴,害得四哥被皇阿玛责骂,那狗后来也死了...四哥从那之后,才变得那般冷漠的!”

他越说越激动:“如今又要构陷他!九哥,咱们是兄弟!亲兄弟!”

“兄弟?”九爷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老十,你别忘了,在山东想要你命的,是老四那边的人!”

“那是太子的人!不是四哥!”十爷吼了回去,“在大汶口,那些刺客招供的是谁?!是九哥府上的哈齐纳!”

话音落,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八爷的脸色沉了下来,九爷则死死盯着十爷,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良久,八爷缓缓开口:“十弟,那些话,不可再说。”

“为什么不能说?”十爷胸口剧烈起伏,“就因为皇阿玛把事情压下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九哥,那是要我的命!”

“够了!”九爷一掌拍在案上,“老十,你今日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要跟老四站一边?”

“我哪边都不站!”十爷也豁出去了,“只站道理!站良心!四哥没害过咱们,咱们凭什么害他?就因为他碍了咱们的路?”

“你——”

“都闭嘴!”八爷终于动了怒。他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兄弟阋墙,成何体统!”

十爷喘着粗气,九爷脸色铁青。

八爷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今日就议到这里。十弟,你先回去。”

十爷看着八爷,又看看九爷,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人陌生得很。他咬了咬牙,拱手:“弟弟告退。”

转身时,他听见九爷冰冷的声音:“八哥,你看见了,他也知道了。老十,已经不是咱们的人了。”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书房。

回府的路上,十爷一言不发。

马车颠簸,他的心却比马车更乱。方才书房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八哥看似温和实则和稀泥的处事方式,九哥毫不掩饰的狠辣,还有那些要构陷四哥的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他七八岁,额娘刚去世不久,他在宫里孤零零的。八哥常来看他,带点心,陪他说话;九哥虽性子急,但也护着他,有人欺负他时,九哥会替他出头。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封了贝子,开始参与朝政?还是从太子与直郡王党争愈演愈烈,兄弟们不得不选边站?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十爷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听雨轩还亮着灯。若曦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回来,起身相迎:“爷回来了。”她看出他脸色不对,“可是...出什么事了?”

十爷挥退下人,在炕边坐下,沉默良久,才将八爷府的事说了。

若曦静静听着,手中针线停了。待他说完,她轻声道:“爷心里难受,是正常的。”

“我只是想不明白,”十爷声音沙哑,“八哥、九哥...他们为何要这般?四哥再冷漠,也没有害过他们啊。反倒是九哥,从小就跟四哥不对付...”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吗?以前,四哥养了只小狗,四哥宝贝得很,天天带着。结果九哥趁四哥不注意,把狗尾巴剪了。四哥气得发疯,抓着剪子把九哥辫子也给剪了...”

若曦心中一动。这段往事,她以前在现代倒是听说过。

“后来呢?”

“后来皇阿玛知道了,把四哥骂了一顿,说他不顾兄弟情分,说四哥喜怒无常。后来那狗......也死了。”十爷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四哥就再也不养狗了。人也变得...更冷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若曦,你说,九哥为何要这般?小时候剪狗尾巴,长大了要人性命...四哥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若曦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爷,这世上有些人,做事不需要理由。他们只是...见不得别人好。”

她顿了顿,轻声道:“倒是四爷,看着冷淡,对养的小狗都那般维护,可见是个重情的。这样的人,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十爷一愣,若有所思。

若曦继续道:“爷在山东遇险,四爷第一时间派人接应;爷回京养伤,四爷亲自过府探望。”她看着十爷的眼睛,“有些人,面热心冷;有些人,面冷心热。爷说,哪种人更值得交?”

这话总结的倒是精辟。十爷怔怔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真出了事,还是四哥、四嫂是真帮忙。”

他忽然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爷去哪儿?”

“四哥府上。”出了听雨轩,叫来小太监,让去弄一只小狗来,要乖巧好看些的,马上!小太监一脸茫然,但还是赶紧去办,十爷这个主子经常想一出就是一出的。

亥时三刻,四爷府。

门房见到十爷,吓了一跳:“十爷?这么晚了...”

“四哥歇了吗?”十爷问。

“还没,在书房呢。十爷稍等,奴才去通禀。”

不多时,十爷被引到书房。四爷果然还在处理公文,见他来了,放下笔:“十弟这么晚来,有事?”

十爷站在书房中央,忽然有些局促。他手里拎着个竹笼,里头是只雪白的小狗,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四哥,”他挠挠头,“这个...送给弘晖的。”

四爷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狗身上,微微一怔。书房里的烛火跳跃,将他脸上的神情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缓缓道:“我不养狗。”

“不是给四哥的,是给弘晖的。”十爷连忙道,“孩子嘛,都喜欢小动物。弘晖有个伴儿也好。”

四爷看着那只狗。很小的一只,毛茸茸的,像极了当年他的那只。只是那只狗...

“十弟,”他抬眼,“为何突然送这个?”

十爷顿了顿,低声道:“弟弟今日...想明白了一些事。”他没细说,只将竹笼放在桌上,“四哥放心,这狗温顺,不咬人。”

四爷沉默地看着那笼子。小狗在里面转了个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稚嫩。

“弘晖睡了。”他终于开口。

“那...四哥先收着,明日给他。”十爷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四哥叮嘱弘晖,莫要带狗出府。外头...不太平。”

这话意有所指。四爷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知道了。”

十爷松了口气,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拱手:“那...弟弟告退了。”

“十弟。”四爷忽然叫住他。

十爷回头。

四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道:“夜里凉,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一句话,十爷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重重点头:“嗯。”

走出四爷府,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的微凉。十爷抬头,看见天上一轮明月,清辉洒了满地。

他想,若曦说得对。有些人,面冷心热;有些人,面热心冷。

四爷府书房里。

那只小狗被放了出来,在书房里好奇地四处嗅着,最后蹭到他的脚边,轻轻呜咽。

他低头,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很多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那只被剪了尾巴的小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皇阿玛的责骂;还有九弟那得意的眼神...

第二日一早,四爷便带着小狗去了前院弘晖的屋子。

“阿玛?”门口传来稚嫩的声音。

四爷回头,见弘晖揉着眼睛站在那儿,显然是醒了。

“起来了?”

“听见动静...”弘晖看见小狗,眼睛一亮,“小狗!”

四爷弯腰将小狗抱起,递给儿子:“十叔送你的。”

弘晖小心翼翼地接过,小脸上满是欢喜:“谢谢阿玛!”他抱着狗,忽然想起什么,“阿玛,我能带它去花园玩吗?”

四爷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眼前闪过十爷那句“莫要带狗出府”。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弘晖,这狗要养在府里,不能带出去。外头...有人会伤害它。”

“为什么?”弘晖不解。

“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四爷轻声道,“所以你要保护好它,就像阿玛保护你一样。”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紧了小狗:“孩儿明白了。孩儿会保护好它的。”

四爷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窗外,月已中天。这个看似平静的夏夜,却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这紫禁城的阴影下,悄然涌动。

而那只雪白的小狗,在弘晖怀里蹭了蹭,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它的到来,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节,意味着什么。

但四爷知道。

他那个十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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