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我们的事业
“他们下他们的棋。”
“我们，做我们的事业。”
林玄的声音不响，像一块石头丢进死寂的深潭，没有激起浪花，却让涟漪一圈圈荡开，触及每个人的心底。
事业？
一群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信仰被砸得粉碎，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败军之将，谈何事业？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巴图鲁粗大的手指挠着后脑勺，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眼神里全是茫然。他能听懂砍人，听懂抢劫，听懂冲锋，可“事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大祭司的咒语还难懂。
还是孛日，这个最年轻，心思也最活络的特勤，犹豫着上前一步。他看着林玄那张过分年轻，却沾染着血迹与疲惫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林玄……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终究还是没能再喊出“大特勤”三个字。
林玄没有在意这个称呼上的变化，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刺眼。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孛日，我问你，草原和北境，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年？”
孛日一愣，这个问题，他似乎从会拿刀的时候就在想了。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阿父说过，因为冬天太冷，牛羊会冻死。因为没粮吃，没盐吃，孩子们会饿死。不抢，就活不下去。”
一个简单到残酷的答案。
林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特勤。术赤、哈斯……这些老一辈的草原首领，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苦涩。是啊，谁愿意背井离乡，冒着生命危险去南边撞那堵铁墙？还不是为了活下去。
“说得好。”林玄赞许道，“那我现在再问你。今天，不管是大祭司赢了，还是霍天狼赢了，他们会给你们肉吃，给你们粮吃吗？”
孛日想也不想，用力地摇了摇头。
大祭司高高在上，视他们为祭品。霍天狼是敌人，是屠夫，不把他们杀光就不错了。指望他们发善心？还不如指望地里能长出烤全羊。
“那不还是得抢？”孛日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又觉得不对。抢？拿什么抢？拿头去撞霍天狼的狼牙军阵，还是去给大祭司的星辰巨手当点心？
整个灰狼谷，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绝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但是，”林玄的声音，就在这时，清晰地再次响起，“从今天开始，或许不用了。”
他蹲下身，从那堆断岳刀的碎片中，捡起最大的一块。那碎片边缘锋利，倒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们看，”他举起那块碎片，对着众人，“这是一把刀，它碎了。就像你们的荣耀，你们的信仰，你们过去赖以为生的一切，都在今天，碎了。”
“这很疼，很屈辱，我知道。”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刀碎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拿起锄头？”
锄头？
巴图鲁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让他们这些草原上的雄鹰，去学南边那些汉人农夫，拿锄头刨地？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林玄！你……”
“你先别急。”林玄抬手，制止了巴图鲁的怒吼。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巴图鲁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壮汉，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问你，巴图鲁，你想要你的族人，每年冬天都因为缺少粮食而饿死一半吗？”
巴图鲁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林玄又转向术赤：“术赤特勤，你希望你的孙女，将来也只能穿着破旧的皮袄，用牛粪取暖吗？”
术赤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林玄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如同金石交击，响彻山谷。
“我告诉你们，我的事业是什么！”
“我要让草原的羊，不止能产肉，还能产出比丝绸更温暖的毛！”
“我要用这些羊毛，在北境，织成穿在身上就能抵御严寒的衣服！”
“我要用这些衣服，去中原，换回你们永远也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美酒，用不尽的食盐和铁器！”
“我要让你们的部落，在草原上建起真正的城池，让你们的孩子，冬天能睡在温暖的房子里，而不是冰冷的帐篷里！”
“我要让你们的勇士，放下弯刀，拿起工具，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财富，而不是用同族的鲜血，去换取大祭司虚无缥缈的恩赐！”
“这，就是我的事业！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的事业！”
“这，也是你们的事业！”
一番话，掷地有声。
没有一句提到复仇，没有一句提到争霸，更没有一句提到那些神神道道的玩意儿。
有的，只是吃饭，穿衣，活下去。
这些最基本，最朴素，却也最能触动人心的东西。
整个山谷，静得可怕。
那些草原特勤们，一个个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抢了一辈子东西，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征服，如何变得更强。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大乾人，站在他们面前，跟他们谈论如何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一种……他们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这……这怎么可能……”哈斯喃喃自语，“羊毛……怎么能织成衣服？”
“为什么不可能？”林玄反问，“你们脚下的这片草原，北边的靖北城，就是最好的例子。黑山城的雪绒衣，难道你们没听说过？”
众人心头剧震。
雪绒衣！那个在大乾北境掀起风潮，一件难求的珍品，他们自然有所耳闻。据说穿在身上，任凭风雪再大，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难道……
“没错。”林玄看出了他们的想法，干脆地点了点头，“雪绒衣的原料，就是羊毛。而制作雪绒衣的技术，在我手里。”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刀断魂”，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如果说，之前林玄描绘的，还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蓝图。那么现在，他拿出的，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金山！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白莲那双桃花眼，异彩连连。她死死地盯着林玄，这个男人，总能在你以为他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给你掏出更大的惊喜。
阿桑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林玄，嘴里的肉干都忘了嚼。林玄哥哥好厉害，不仅打架厉害，还会变出暖和的衣服！
“我……”巴图鲁张了张嘴，那句“侮辱”再也说不出口。他想到了自己部落里，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想到了那些因为一口吃的，就得去跟野狼搏命的族人。所谓的勇士的荣耀，在生存面前，突然变得有些可笑。
“可是……”术赤毕竟老成，他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霍天狼……会同意吗？大乾人，会愿意跟我们做生意？”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心头。
是啊，霍天狼，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北境凶狼，他会眼睁睁看着草原富裕起来？
“他会的。”
林玄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将那块断岳刀的碎片，插在身前的地上，如同插下一面新的旗帜。
“因为，让他同意，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看着远方靖北城的方向。
“你们在这里，救治伤员，收拢部众，等我的消息。”
“这一次，我们不抢，不偷，不跪。”
“我们，要去跟他们，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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