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准备（第276天）

满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过，亮得近乎惨白。

它高悬在黑岩监狱上空，没有云层遮挡，月光如冰水般倾泻而下，将整个监狱浇铸成一座银灰色的石膏模型。高墙拉出锐利如刀的阴影，铁丝网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烁寒光，仿佛巨兽嶙峋的肋骨。就连白日里污浊的空气，在月夜中也显得澄澈了些——如果忽略那永远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远处垃圾焚烧炉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臭。

这是连续三天阴雨后的第一个晴朗夜晚。雨水洗刷过的监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水洼如碎镜般散落地面，倒映着惨白的月轮；湿漉漉的墙壁反射着冷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彩；就连那些半死不活的槐树，枯枝上也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坠下时，在寂静中发出“啪嗒”的轻响，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但在这片诡异的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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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整。监狱最深的时刻。

图书馆密室里没有点蜡烛——月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栅栏状的惨白光斑，足够照明。六个人影围坐，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巫术仪式。

“最后一次核对装备。”苏凌云的声音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冷静，几乎不带感情色彩。

她面前的地上，整齐摆放着今晚行动所需的所有物品，每一样都经过反复检查和测试：

1.  克隆权限卡——何秀莲的杰作。用食堂捡来的硬质塑料片切割而成，大小厚度与标准门禁卡完全一致。表面用烧黑的木炭画着监狱徽记和“安保巡查”字样，粗糙但远看足以乱真。内部嵌着沈冰制作的模拟芯片，储存着从陈国栋权限卡复制的完整编码。

2.  照明工具——三盏自制油灯。罐头皮做成的小容器，填充着从厨房“省”下来的菜籽油，灯芯是用旧囚服拆出的棉线搓成。每盏灯配一小盒火柴，用蜡封防水。

3.  工具套装——何秀莲用三天时间打磨出的简易工具：一把用床架铁条磨成的撬棍，一端磨尖，一端磨平；两把用缝纫机零件改造成的螺丝刀；一卷二十米长的尼龙绳，从锅炉房消防水带拆解而来；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钩子，用来应对可能遇到的门闩或栅栏。

4.  防护装备——三件修补过的旧雨衣，领口袖口都用针线加固；几副用劳保手套改制的简易手套；以及每人一条用床单撕成的布巾，浸过肥皂水晾干，必要时可当防尘口罩或止血带。

5.  药品食物——一小瓶碘伏、几卷纱布、半包止痛药（林白医生偷偷给的）；还有十几块压缩饼干和几块糖，是从各自的口粮里省下来、一点点攒出来的。

“每人分配如下。”苏凌云开始点名，“何秀莲，你负责开锁和工具使用。林小火，你负责警戒和应急处理——伤没好全，不要勉强。沈冰，你负责电子设备和路线记录。周梅，你经验丰富，负责总体判断和风险预警。”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小雪花，你的任务是记住我们走过的每一步路、每一个转角、每一个标记。如果我们中有人迷失方向，你就是活地图。”

小雪花用力点头，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呢？”苏凌云最后问自己。

沈冰轻声回答：“你是决策者。遇到岔路、遇到危险、遇到必须选择的时刻，你来做决定。”

沉重的责任。苏凌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动计划分三步。”她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易示意图，“第一步：调虎离山。我们需要把今夜值班的狱警——特别是可能巡逻到礼拜堂区域的——引到别处去。”

“怎么引？”林小火嘶哑地问。

“放风场‘意外失火’。”苏凌云说，“时间定在凌晨一点，那时正是夜班狱警最困倦、交接班前最松懈的时候。我们需要一场看起来像是意外、但实际可控的小火灾——只冒烟，不着火，持续十分钟左右，足够把巡逻队引过去。”

“谁去？”周梅问。

“我和林小火。”苏凌云说，“小火知道怎么控制烟雾弹的剂量和燃烧时间。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开放、容易引发警报但又不会真的造成损失的地方——放风场东角的旧标语牌后面，那里堆着一些废木板和枯草，离建筑远，旁边就是消防栓，狱警发现后能迅速扑灭，不会过度紧张。”

“但你们怎么过去？怎么回来？”何秀莲问道，表情担忧。

“从洗衣房后面的排水沟爬过去。”苏凌云指向示意图上一条细线，“那条沟连接洗衣房和放风场，宽约半米，深一米，平时只有雨季排水用。现在雨停了，沟里应该没水。我们从沟里爬，不会被岗哨看见。放火后，从原路返回，在洗衣房换掉沾了泥的衣服，再分散回各自监室——理论上，凌晨一点到两点是囚犯‘如厕时间’，我们可以借口上厕所出来。”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二步，”苏凌云继续，“在火灾吸引注意力的同时，何秀莲、沈冰、周梅、小雪花四人进入礼拜堂。用克隆卡刷开地下室门禁，进去探查。记住，目标不是今晚就找到出口，而是确认三件事：第一，地下室是否真的存在并安全；第二，是否如老吴头所说有‘发光的石头’或其他异常；第三，是否有明显的通道或出口迹象。”

“探查时间？”沈冰问。

“三十分钟。”苏凌云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凌晨一点到一点半。无论有没有发现，一点三十五分必须撤离。我会在礼拜堂外墙接应，用石块敲击三下为安全信号，连续敲击为危险信号。”

“如果遇到危险呢？”周梅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撤退优先级高于一切。”苏凌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果发现异常气体、结构不稳、或者任何无法解释的危险，立即撤退，不要犹豫。如果我们中有人被困或受伤，其他人不要冒险营救——先保证大多数人安全出来，再想办法。”

这是残酷但必要的规则。在这个地方，集体生存高于个人英雄主义。

“第三步，善后。”苏凌云用树枝圈出最后一个环节，“所有人安全撤回后，需要处理所有痕迹：克隆卡销毁，工具藏回图书馆密室，沾泥的衣服洗净晾干，身上不能留下任何地下室可能有的灰尘或气味。明天照常出操劳动，表现得越正常越好。”

计划阐述完毕。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月光缓缓移动，光斑从地面移到墙壁，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她们。

“还有问题吗？”苏凌云问。

何秀莲举手，用手语问：“如果克隆卡刷不开门禁呢？”

“那就撤退。”苏凌云毫不犹豫，“说明编码有误，或者门禁系统有我们不知道的验证机制。不要尝试第二次，立即离开。”

沈冰补充：“我测试过三次，模拟信号与陈国栋原卡的波形匹配度99.7%。理论上应该能开。但电子设备总有意外，所以要做好失败准备。”

林小火嘶哑地说：“如果……放火时……被抓呢？”

“那你们就继续计划，不要管我们。”苏凌云看着她，“我和小火如果被抓，最多关禁闭，不会死。但你们如果因为等我们而错过时机，可能就再也没有进入地下室的机会了。”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好了。”苏凌云站起身，“现在是十二点十五分。四十五分钟后，行动开始。各自最后检查装备，调整状态。”

众人散开，在月光下做最后的准备。

何秀莲反复擦拭那套自制工具，检查每一个接口是否牢固。沈冰将克隆卡连接到一个简易测试器上，确认芯片电量充足。周梅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她在计算时间。林小火拆开烟雾弹的外包装，检查火药混合是否均匀，引信长度是否合适。

小雪花蹲在角落，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苏凌云走过去，轻声问：“在背什么？”

“路线。”小雪花抬起头，“从图书馆到洗衣房，37步；洗衣房到排水沟入口，23步；排水沟全长大约……大约80步，因为沟是弯的；放风场东角到标语牌，15步；标语牌到最近的消防栓，8步。”

她的记忆力精确到令人发指。苏凌云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记住，如果出事，不要管我们，自己先跑，跑回图书馆找韩老师。”

“韩老师今晚不在。”小雪花小声说，“他说他感冒了，去医务室拿药，晚上住医务室观察。”

苏凌云心中一动。韩老师在这个时候“感冒”？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安排？如果是故意，那意味着她知道了今晚的行动，并且提前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万一出事，他可以说自己整晚在医务室，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老人，比她们想象的更周到。

时间指向十二点四十分。

“准备出发。”苏凌云说。

六个人依次离开密室，像六道影子融入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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