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林口
列车在五原站停靠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站台上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在寒风里晃动,将稀稀拉拉的旅客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苏澈拎着旅行袋下车,脚踩在水泥站台上,干燥的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西北的夜比四九城凉得早,风刮过面颊时像是砂纸轻轻打磨了一层。
他没有在五原停留。
出站后在站前广场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热汤面,灌满军用水壶,又在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包蜡烛和一卷细麻绳,然后沿着站前街走到长途汽车站。
售票窗口开着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裹着棉大衣的女人,正在织毛衣。
“去林口的票,还有吗?”
女人头也不抬:“明早六点半发车,一天一班,票价七毛二。”
苏澈付了钱,接过一张薄薄的粉色车票,票面印着模糊的铅字。
他在汽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长途汽车已经停在站台上。
一辆灰绿色的老式客车,车头油漆斑驳,挡风玻璃右上角裂了一道纹路,用透明胶带粘着。
苏澈上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裹着头巾的妇女,有抱着化肥袋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戴着旧军帽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锅还没点着。
苏澈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旅行袋放在脚边。
汽车发动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沿着坑洼的公路向东驶去。
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坡和稀疏的防风林,偶尔能看到几间土坯房立在路边的洼地里,屋顶冒着细瘦的炊烟。
路程大约四个小时。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摇晃,车厢里的乘客陆续下车,到终点站林口时,车上只剩苏澈和那个戴军帽的老头。
老头也下了车,拄着旱烟杆朝镇子东边走去,头也没回。
苏澈站在林口的土路上,四周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和几棵被风刮歪的杨树。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四五百米,路边开着供销社、邮局、卫生所和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小饭馆。
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车轱辘轧过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干草垛混合的气味,干燥而扎实。
苏澈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供销社的货架上摆着搪瓷盆、暖瓶胆、散装酱油和几捆挂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正就着窗边的光亮纳鞋底。
邮局的门锁着,卫生所里传来收音机的声响。
他需要找一个住处。
林口没有旅馆,只有镇子东头一户人家在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住宿”两个字,字迹是用黑漆刷的,边角已经褪成了灰色。
苏澈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推开虚掩的木栅栏门。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
正屋的门开着,屋里传出切菜的声响。
苏澈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一下门框。
切菜声停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她上下打量了苏澈一眼,目光在他的旅行袋和外套上停了一下。
“住店?”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当地口音。
“住。”
苏澈说,“一晚上多少钱?”
“五毛。晚饭另算,三毛。没早饭。”
苏澈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带他走到院子西侧的一间厢房前。
厢房门板是旧的,漆面剥落,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搪瓷脸盆。
窗户不大,窗纸糊得严实,屋里光线昏暗。
“你就住这儿。”
老妇人说,
“厕所在院子东北角。晚上要是冷,柜子里有棉被。”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外地来的吧?来林口做什么?”
苏澈没有正面回答。
“路过。”
老妇人没再追问,转身进了正屋,门帘落下,遮住了屋内的灯光。
苏澈关上厢房的门,将旅行袋放在床上,然后拉过椅子坐在窗边。
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偏西。
他没有急着出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远处的狗叫和牛车的轱辘声逐渐稀疏下来,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沉入一片纯粹的黑色。
他拿出那张陆路图,在昏暗的光线下重新看了一遍。
从林口向西北方向延伸的虚线,沿途没有标注任何地名。
他叠好图纸,将它收回内袋,吹灭了桌角的油灯。
然后他躺下来,在硬板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西北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
林口的夜比四九城安静得多,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分明。
他在那片安静中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呼吸逐渐平缓下来,意识开始沉入睡眠的边缘。
明天得去找老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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