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王爷养父(16)
他抱着孩子回到暖阁里,让巴图尔将黑瞎子的摇篮搬到书房。
齐玄辰自己没有坐到书案后面去,而是将一把竹椅拖到摇篮旁边,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摇篮边缘,右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湘西民俗故事集,是刘知县昨天特意从县学的藏书楼里翻出来孝敬王爷的。
书页泛黄发脆,字迹尚算清晰,里面的内容大多是本地苗人和土家族世代口耳相传的古老故事。
有会唱歌的树精,有住在瀑布后面的山鬼,有能把人变成石头的毒蘑菇,还有一只据说在瓶山深处守护着不为人知的宝藏的铜皮铁骨的老猴子。
齐玄辰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温厚的声音朗读起来。
他用的是蒙语,读到觉得翻得不够传神的地方就会停下来,自己即兴发挥一段自己的讲述。
黑瞎子躺在摇篮里,嘬着奶嘴安静地听着,兔绒小包被的边缘被他抓在手里,柔柔软软的触感从指尖传达上来。
阿布温厚的声音和摇篮轻轻地晃动,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摇篮每一次晃动都将他的意识往睡眠的深水里又推了一寸。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奶嘴从嘴角滑落下来掉在枕头旁边,口腔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粉红色的牙床光滑润泽,上颚的弧度柔和而完美,舌尖在哈欠的末尾微微卷起又缓缓放平,发出一个黏糊糊的尾音。
齐玄辰伸手把奶嘴重新放进他嘴里。在黑瞎子眼睛阖上的时候,他抓着兔绒小被,在阿布的陪伴下,他放心地把自己交给这片安全的黑暗。
齐玄辰已经停下朗读,他侧着头,安静地看着摇篮里那张睡着了之后显得更小也更乖了的脸,看了很久。
他俯身,轻轻在黑瞎子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标记一个崽崽~
黑瞎子在睡梦里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含含糊糊地发出轻哼,然后脑袋往右边一歪,将整张脸埋进了兔绒的小包被里,继续睡得不省人事。
与此同时,瓶山的进山路上,情况并不像摇篮里的画面那样恬静美好。
雨虽然停了,但湘西的山林有自己的脾气。
它把夜里积攒的每一滴雨水都含在泥土里、藏在苔藓里、挂在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藤蔓上。
山雾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整片山林上,让本就不容易辨认的山路变得比泥鳅还狡猾,脚下的青苔石阶被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膜覆盖着,踩上去不打滑,但抬脚的瞬间就会有一个向后卸力的趋势,像是山神爷在暗中用手拽你的脚后跟,每往上爬一步都要比平日里多花三成的力气。
前队走到东麓溶洞口附近那段峭壁栈道的时候,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王府亲兵——一个叫巴雅尔的十八岁小伙子,刚从科尔沁草原来,生平从未走过比毡房门槛更高的地方,一脚踩在一道被雨水浸透了的泥槽里,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双手在空中徒劳地划了好几个圈,若不是身后的陈把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他大概会骨碌碌滚下身后的陡坡。
巴雅尔站定之后面色煞白,连谢谢都说不利索,陈把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全都把鞋底涂上防滑膏!哪个再忘了涂,莫怪我陈顺安不客气!这条路还只是开胃菜,往上的栈道昨夜里溪水暴涨冲断了半截,要踩着碗口粗的野藤荡过去,脚底下再有丁点打滑就是拿小命开玩笑,大家的命都是王爷要保下的,没取到金水谁敢折在半路上,老子头一个不答应!”
他这句话半是训斥半是提醒,语气虽重却听得出来是为大家好,一旁的哈达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将那条断了半截的栈道沉默地打量了良久,然后让人在路边砍了三根粗壮的楠竹横架在断崖两端,又亲手用绳索将每一根楠竹的两端在崖壁上固定了三道死结,每打一个结都要拽着绳子整个人往后仰着试拉三次,确认纹丝不动之后才依次让每个弟兄通过。
他站在栈道最窄处的内侧,自己的身体挡在万丈深渊的上风方向,一个一个地数着过桥的人数,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为了砍人,而是在万一有人失足的瞬间能拔刀砍断绳索防止整根楠竹被拖下深渊。所有人都通过之后他才最后一个人走过去,脚底下的楠竹在他魁梧的身形下猛地弹了两下,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队伍翻过栈道之后,山势忽然拔高了一个档次,原本还能容两人并行的碎石小道在一处断崖前骤然收窄成了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裂隙两侧的岩壁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青苔吸饱了昨夜的雨水,手指按上去能挤出一泡冰凉的水来,滑得像抹了一层猪油。
陈把头侧着身子率先挤了进去,后背蹭着一边的石壁,脚底踩着另一边湿滑的岩棱,整个人像一只张开八条腿贴墙而行的蜘蛛,一边挪一边回头冲后面的人喊话:“脚底下踩实了再换重心!手抓着上头那道裂缝,对,就那儿——别抓那块突出来的石头,那块是松的,小心摔了个狗吃屎!”
跟在他身后的卸岭弟兄们一个个鱼贯而入,动作虽不优雅却效率极高,显然对这种地形早已见惯不惊。
倒是王府亲兵们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全部通过,他们习惯了草原上一马平川的冲锋和围猎,哪里钻过这种把人挤得像面团一样的石头缝子,每个人从裂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是先吐出一口浊气,甩甩酸麻的手臂,面面相觑,谁也不想承认自己刚才心里发怵。
过了裂隙便是一片坡度较缓的杂木林,林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被雨水沤得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受力,像是踩在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上,每走一步都会从落叶底下挤出一股混着腐烂木头和菌类气息的潮湿空气,那味道不算臭,但浓郁得能在人的鼻腔里挂上好一阵子。
陈把头走到一棵被雷劈断了树冠的老樟树跟前停了下来,用手斧的斧背敲了敲树干上被虫蛀出的一排小洞,侧耳听了听,又蹲下身去拨开树根附近的落叶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向哈达比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一切正常,按计划前进。
哈达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向身后的亲兵队伍做了一个压低的往下按的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加快步伐,他自己则始终走在队伍的中段。
就这样走走停停,凿凿补补,队伍在午后时分抵达了瓶山东麓溶洞的入口。
那是一个被茂密的蕨类植物几乎完全遮住了的巨大岩洞,洞口高约三丈,宽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驶入,洞顶垂下来无数条粗细不一的藤蔓,有的粗如成人手臂,有的细如琴弦,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面天然的帘幕,将洞内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阵阵阴凉,带着淡淡矿石气味的风从藤蔓的缝隙间呼出来,吹在脸上比湘西的冬风还要冷上几分。
陈把头站在洞口,把腰间那三把洛阳铲中最短的一柄取下来握在手里,用铲尖拨开垂在洞口的藤蔓,往里探了半个身看了看,又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一下,应该是洞内的情况与他的预期基本吻合。
他直起身来对哈达说:“不能继续前进了,今晚暂时就在这里扎营,这是溶洞第一层,地势平坦干燥,离地下的暗河还有个几百步的距离,能生火。明天一早从这里继续往里走。”
哈达点头,吩咐手下们在这里过夜,又提醒他们要在四面撒雄黄,洞口挂两盏防风灯,夜间轮岗四人一哨,每更一换,任何人半夜出去撒尿都必须两人同行。
王府亲兵们卸下背上沉重的装备,有条不紊地在洞口第一层平地上扎起了帐篷,铺开了毡毯,架起了铜锅,用火石和火镰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洞壁上跳跃不定,将那些钟乳石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歪歪扭扭地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人在围着火堆跳舞。
有人在煮茶,有人在检查火铳的引药有没有受潮,有人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马刀的刀刃,磨刀的声音和溶洞深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一唱一和,倒有几分诡异的和声味道。
陈把头和他手下的卸岭弟兄们却没有闲着。
他们在洞口周围方圆五十步的范围内布置了三道简易的警戒机关:第一道是用马尾鬃和铜铃串成的细线,拉在灌木丛之间距地面一尺高的位置,别说人,就是一只兔子碰了也得叮当作响。
第二道是在几个容易藏东西的岩石背后斜插了几根削尖的竹签,尖头朝外,用落叶虚掩,这些竹签伤不了人,但会扎得东西或者人叫出声来,起到警示作用。
第三道则是陈把头自己亲手调配的一大锅用湘西本地的魔鬼辣椒、野花椒和野蜂巢水混合煮成的辣油,用一个吊桶挂在洞口上方一根隐蔽的藤蔓上,桶底穿了几个细孔用木塞堵着,如果有不受欢迎的“东西”趁夜摸进来,只要一扯这根藤蔓,滚烫的辣油就会兜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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