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萨尔温江攻防战
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凌晨,就在缅甸政府通牒上的时间,刚过两个小时。
萨尔温江两岸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星光也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北岸的战壕里,士兵们抱着枪靠在沙袋上,有人闭着眼小憩,有人睁着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江面。风从南岸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偶尔还夹杂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那是南岸缅军阵地上飘过来的。
凌晨三点整,三颗红色信号弹突然从南岸某处升起。
信号弹升到最高处之后,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下落,顿时红色的光芒把江面照出一片暗红。紧接着,南岸的炮兵阵地突然震动了——一时间,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嘶鸣声砸向北岸澜沧国防军的阵地。
第一发炮弹直接就落在三号哨所旁边。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炸开,泥土、碎石、木片被掀上半空,然后像雨一样落下来。哨所的棚顶塌了半边,墙上的沙袋被炸散了,露出里面的泥土。
但是三号哨所的哨兵班并没有跑。他们在炮弹落地之前就已经钻进了哨所旁瓣的掩体里,炮弹炸塌了掩体的半边。就在炮弹的爆炸声刚刚过去,三号哨所剩余存活的哨兵就又从掩体里钻出来,架好机枪,对准江面。这时已经有人在喊了起来:“他们上船了!”
南岸的江边,数百艘木船、橡皮艇正在不断的下水。船上的缅军士兵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船桨划动时溅起的水花在信号弹的余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缅军的船队没有停,一艘接一艘地推入水中,朝着北岸涌来。
“给老子,狠狠的打!”澜沧国防军的前沿阵地,一名连长一声令下,前沿阵地的轻重机枪同时响了起来。
子弹扫过江面,打在木船上发出闷响。有的船被扫断了船桨,在江心打转;有的船被子弹打穿了船底,开始下沉;有的船上的士兵纷纷落水,在江面上扑腾了几下,就被水流冲走。但后面更多的船还在往前冲,密密麻麻的,像是江面上浮起了一层黑压压的东西。
北岸炮兵阵地的105毫米榴弹炮在这个时候响了。炮弹落入江心,炸起十几米高的水柱,木船一瞬间就被炸成了四分五裂的木屑,木船的碎片和缅军的尸体一起被抛上半空。随后,第二波炮弹紧接着砸下来,覆盖了江面约两百米宽的区域。水柱之间,船桨的影子在炮火中忽明忽暗。
当我赶到作战室的时候,前线第一份紧急战报已经摆在了作战室的桌子上了。我走进作战室的时候,就看到王涛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握着电话听筒,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硬。
“前沿怎么样了?”我朝着王涛问到。
“前沿报告,缅军此番进攻,一口气出动了三个团,此时缅军正在以木船为主配合冲锋舟同时强渡萨尔温江。萨尔温江的渡口,除了战前被我们封掉的两个最大的渡口,其余五个渡口,目前已经全部在接敌了。”王涛放下听筒,“我们的炮兵已经开始全力压制了,但是缅军炮火也一如反常的猛烈,现在正在萨尔温江对岸沿线,和我们的炮兵不断展开对射。目前已知的,前沿已经有三处阵地遭炮击严重受损,但官兵目前没有溃退,还在阵地上一边抢修一边反击。”
“好,部队伤亡呢?”
“第一份报告还没统计完。但前沿的三号哨所掩体被直接命中,半个班的人没了。”
此时作战室里的气氛沉得像铅块。窗外,萨尔温江方向的天空被炮火映成暗红色,一亮一暗,像是远处有人在反复开门关门。爆炸声隔着一道道山梁传过来,闷闷的,但一下接一下没有停过。
王涛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主席,缅军这次渡江的规模比我们此前预期都要大。我们没有预想到,缅军会一次性投入了至少三个团同时进攻,而且后续兵力还在南岸集结。如果缅军的第一波进攻就在渡江打开了缺口,那缅军的第二波攻势很快就会跟上来。我们沿江的兵力只有一万二千人,分散在三百公里的防线,每个点都很薄。”
冯锦超也到了,他站在地图旁边,等我开口。
“冯锦超”我说,“你亲自去前沿炮兵阵地。所有105毫米炮全部前推,用最大射速封锁所有渡口。不要留炮弹。缅军敢过江,就让他们在江心喂鱼。”
“是。”
他转身走了。我接着对王涛说:“云南口岸那边的部队,留一个营驻守,其余部队全部调到八莫一线,做总预备队。第二道防线的工事要加快加固,万一江防被打穿,第二道防线要能顶住。”
“明白。”
第一批战报最终在凌晨四点四十分送到了作战室。缅军在一处浅滩成功登岸了,大约两个连的缅军兵力突破了前沿机枪阵地的封锁线,在滩头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立足点。前沿连长立即组织反击,用一个排的兵力配合两挺重机枪,把那个立足点打掉了。但在这个过程中,前沿连伤亡了二十多人。
我在地图上找到那个浅滩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下。“这里的地形——为什么缅军能在这里登岸?”
王涛看了一眼。“这一段的江面比别处窄,水流也缓。之前我们布了水雷,但缅军提前用炮火清了雷区。他们这次的进攻,不同往常的三次,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那就把预备队前移。告诉前沿,哪个点被突破了,就在哪里反击。不要把敌人放上岸,上岸了再打就费踏马老鼻子的劲了。”
“是。”
凌晨五点多,江面上的炮声稍微稀了一些,但枪声更密了。缅军第二波渡江开始。这一波比第一波更猛——他们用炮火把北岸的机枪阵地压制了大半,然后同时从四个渡口发起冲击。北岸的火力被削弱了,有些地段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哑火。前沿阵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有人在喊“弹药快打完了”,有人在喊“右翼被突破了三十米”,有人在喊“连长的腿没了,但他说不用派人接他”。
王涛握着电话听筒,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主席,前沿需要增援。”
“预备队已经在路上了。”我看了看表,“让装甲七团的一营和二营前推至江岸二线阵地,用坦克的机枪火力补充前沿缺口。告诉驾驶员——坦克开到江岸,但不要靠水边太近。缅军的火箭筒能打穿谢尔曼的侧面。”
“明白。”
在江防战斗全面打响的同时,另一边——在缅军的身后——陈宝洁动手了。
獠牙特战旅的部队在开战前就已经分批潜入了南岸。陈宝洁亲自带了一个中队,沿着山间小路绕过缅军的前沿营地,陈宝洁带着中队在缅军后方丛林里穿行了整整一天。
白天隐蔽不动,夜里借着星光和模糊的山形轮廓辨认方向。他们把枪口用布条缠住防止磕碰出声,把靴底裹上软布减轻脚步,每个人出发之前,只带了一天的干粮——剩下这几天,全靠着沿途挖的野薯和溪水硬撑着。
等到黄昏之时,他们终于摸到了目标的附近。陈宝洁在距离公路桥约两里地的一座山坡上趴下来,用望远镜观察。
桥是一座老式钢桁架桥,大约七八十米长,横跨一条六十多米宽的河。桥面是木板铺的,两侧有铁栏杆,钢架结构显然还能支撑重型卡车。陈宝洁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一点一点地扫过桥梁的每一处细节。
桥头两端各有一个沙袋掩体,每个掩体里有一挺轻机枪,枪口朝着桥面的来向和去向。一个班左右的守军,分散在桥头两侧,有人靠桥栏杆抽烟,有人站在掩体后面聊天。夜色里能看到他们手里的烟头火光在桥头忽明忽灭。
根据情报部前期所得到的情报,这座桥是缅军补给线的关键节点——所有弹药、粮食、药品,都要通过这座桥从后方运到前线。
陈宝洁趴在那里观察了整整一个小时,把换岗时间、巡逻间隔、照明范围和哨位的死角都记了下来。
桥上有两根电线杆,上面挂着两盏灯,亮度不高,照亮的区域有限。桥两端的掩体之间有大约四十米的明处,那段距离在灯光覆盖下,没有任何遮蔽。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水面距桥面大约七八米,桥墩粗壮,是由混凝土和石块浇筑的,每侧各有三个桥墩,整体看起来非常结实。
"炸桥的话,需要多少炸药?"陈宝洁放下望远镜,问身后的爆破手。
爆破手姓张,三十六岁,原远征军工兵出身,在野人山的时候就跟着干过爆破作业。"老大,这桥的桥墩是混凝土灌的,看着结实,但年代不短了。只要在两个桥墩的接缝处各放十公斤TNT,引爆之后桥面自己会塌。不需要把桥墩整个炸碎——断了接缝,上面的钢桁架就撑不住了。"
"安放的时候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是白天,有掩护的情况下,大概二十分钟。如果是晚上摸黑干,至少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陈宝洁沉默了一下。四十分钟,在一个班的守军眼皮底下,在灯光边缘的黑暗里,把炸药安放到桥墩接缝处。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桥底、攀附到桥墩上、固定炸药、布线。任何一点声音、一丝火光、一次失误,都会让整座桥的守军反应过来——到那时候,他们会被困在桥底,前后被封锁,无路可退。
"今晚下半夜动手。"陈宝洁收起望远镜,"我再确认一次路线。"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了一百多米,停在一片乱石堆后面。从这里到桥底,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河滩——大约三十米,全是鹅卵石和泥沙,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草丛。走过去,每一步都可能踩响石头或陷进沙土里。但河滩的地势比桥面低,桥上的灯光照不到河滩上。只要动作足够轻、足够慢,守桥的士兵看不到他们。
他退回到山坡上,把所有队员召集过来。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二个人。每个人都在黑暗中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彼此轮廓和剪影。
"我讲一下分工。"陈宝洁的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像气流擦过喉咙,"老张和你的组负责装炸药。我带三个人,从侧面摸过去,在装药的时候站在桥头两侧做掩护,万一有人发现你们,我们挡第一下。剩余的人在河滩接应,备好撤退路线。"
"装药要多久?"一个年轻队员问。
爆破手老张回答:"如果一切顺利,四十分钟。如果不顺利,更久。你们得在那段时间里保证没有人发现我们。"
陈宝洁补充道:"如果被发现了,不管装到哪一步,立刻引爆。人跑不了没关系,桥必须炸掉。"
没有人反驳。十二个人都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凌晨一点,獠牙小队开始行动。
陈宝洁带着三个人沿着山坡侧翼摸下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再放重心。到河滩边缘的时候,他把身子伏得更低,膝盖和手掌一起着地,用爬行的方式通过了那片开阔的鹅卵石滩。石头在身体重量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河水的水声遮了大半。身后的三个人学着他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通过。
老张带着装药组从另一侧接近桥墩。每人都背着十来公斤的炸药块,腰间别着导火索和起爆器。他们在桥墩的阴影里停下来,老张用手摸了一圈混凝土桥墩的接缝处,然后回头比了一个手势——可以装。
陈宝洁守在他能看到的那个哨位掩体方向的死角里,枪口虚对着桥头。哨位掩体里的机枪手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另一个哨兵蹲在掩体后面抽烟,烟头的光在暗处一亮一暗,没有朝桥下看的动作。
很快,老张就摸到了桥墩处,开始安放炸药块。他把炸药块一块一块地塞进桥墩接缝的缝隙里,用木楔子塞紧,防止滑落。然后是导火索和起爆器的布线,这一切都必须在完全黑暗、不敢照明的情况下完成。
装药组在桥墩的阴影里工作的时候,陈宝洁一直盯着桥头的哨位。那根烟灭了,哨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陈宝洁的枪口微微抬了一下,但哨兵只是往河里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老张在桥下干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把三组炸药全部安放完毕,导火索用防水布缠好,引线沿着桥墩内侧的阴影一路延伸到桥头外的河滩上。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之后,慢慢退了出来,蹲在桥墩阴影里朝陈宝洁的方向比了一个完成了的手势。
陈宝洁收起枪,然后示意全队撤退到引爆点。十二个人无声地爬过那片鹅卵石滩,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河滩下游的灌木丛里,然后汇合后撤到了更远的山坡上。
陈宝洁他们等了一夜,也没见缅军运输队有从桥上通过的迹象,随着天慢慢的变亮,陈保洁他们也趴到桥头对面的一片灌木丛里,又用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两个小时。桥上有一个班的缅军守桥,桥两头各有一个沙袋掩体,里面架着一挺轻机枪。在早晨七点过后,果然,桥上开始忙碌了起来,每隔大约十五分钟有一辆卡车过桥,车上满载着弹药箱。
“搞不搞?”陈宝洁身边的副手问到。
“搞。”陈宝洁把望远镜收起来,“但不是现在。等他们的运输车队到了桥中间再炸,连车带桥一起毁掉,比只炸桥效果好。”
他们在灌木丛里又等了将近三个小时。接近中午的时候,一支由五辆卡车组成的运输车队从南面驶来,上了桥,车队缓缓进入桥面。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在第三辆即将到达桥对岸的时候,陈宝洁挥了一下手:“起爆!”
炸药埋在桥墩与桥面连接处。轰的一声——桥面从中间断裂,两段桥身分别向两侧倾斜。第三辆和第四辆卡车连同桥面一起落进了河里,第二辆卡车的车头卡在断口处,半个驾驶室悬在半空。桥上的缅军守桥士兵被炸飞了几个,剩下的纷纷趴在地上,不知所措。
“打!”
獠牙特战旅的士兵从两侧的丛林里冲出来,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扫残敌。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守桥的士兵多数被击毙或俘虏,没有来得及发出警报。陈宝洁站在桥头,看着断桥和翻倒的卡车,对身边的通讯兵说:“发报——第一座桥已毁。继续向第二目标推进。”
与此同时,獠牙的其他小队也在多个方向同时行动。一座铁路桥被炸断了铁轨,一个弹药库被引爆,一座通讯站的设备被砸毁。缅军的后方陷入了混乱——补给运不上来,命令传不下去,前线正在疯狂渡江的部队还不知道,他们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
南岸的爆炸声,北岸的士兵听不到,但王涛在作战室的电报机前收到了陈宝洁的报告。我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一遍,递回去。“他做得好。让獠牙继续推进,多摧毁几个点,但要注意自身的行动隐蔽性。最好让他们整个后方都乱起来。”
前线的战斗还在继续。
天亮之后,萨尔温江江面上漂浮着一层杂乱的碎片——断裂的木船、烧焦的橡皮艇、士兵的尸体、散落的枪支和弹药箱。江水被染成暗红色,沿着岸边形成一条模糊的色带。
缅军的第三次渡江在上午九点左右开始了。这一波的强度不如前两波,但他们改换了战术——不再集中在几个渡口强攻,而是沿着江面分散成小股部队,试图从多处同时渗透。这种打法让前沿的火力难以集中,有些小股部队在炮火间隙中摸到了北岸的滩头。
前沿的阵地上,士兵们已经连续打了六个多小时。有人在战壕里趴着打完了最后几发子弹,然后用刺刀压上膛。有人在包扎伤口的时候还在骂,骂完又拿起枪。有人倒在沙袋旁边,眼睛还睁着,手还握着枪。
一个叫刘全的士兵,十九岁,四川人,两年前跟着老乡逃难到澜沧,入了籍,参了军。他的机枪组有三个人,组长在凌晨四点的炮击中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副手在六点半的渡江战斗中被子弹打穿了小腿。刘全一个人在阵地上守了将近两个小时,用那挺轻机枪打退了两次缅军的小规模冲锋。机枪枪管都发红了,他用水壶浇上去,水一沾枪管就滋滋地冒出白烟。
后来有一个排长路过他的阵地,看到就他一个人,愣了一下。“你组里的人呢?”
刘全指了指战壕里两个被半埋在泥土里的人。“组长和副手都在那。”
排长沉默了片刻。“你还能打吗?”
“能。”刘全说,“但子弹快没了。”
排长把自己的弹匣留给他,然后继续往右翼阵地跑。刘全接过弹匣,重新给机枪上了膛,继续盯着江面。
正午前后,缅军的攻势终于减弱了。经过了几轮的进攻,他们的渡船损失太大,南岸的集结兵力也快撑不住了。加上后方的补给线被獠牙切断了大半,弹药和粮食一时间全都送不上来,前线部队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北岸的阵地上,士兵们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有人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喝水,有人把牺牲的战友拖到后面的掩体里暂时安放,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抽烟,手还在发抖。
王涛从观察哨回来了。他走进作战室的时候,军装上有泥,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我没有问怎么回事,他也没解释。
“怎么样了?”我问。
“缅军渡江尝试进攻了三次。目前北岸的前沿所有阵地都还掌握在我们的手里。”王涛走到地图前,用笔划掉了几个标记点,“缅军此番大规模进攻,虽然攻势远超以往的凌厉,但是损失同样也不小,光江面上能看到的尸体就有三四百。加上獠牙在后面毁的补给,他们今天不可能再发起大规模进攻了。”
“明天呢?”
“明天他们可能会调整战术。如果我是他们的指挥官,我会先稳住后方,重新组织补给,然后集中火力打一处薄弱点,不分散兵力。”
“那就不能让他们的后方稳下来。让陈宝洁继续打,不要停。他们的后方越乱,前线就越没有弹药。没有弹药,他们拿什么打?”
陈宝洁的回电在下午三点到了。第二座桥已经炸毁,一处弹药库被引爆,一个通讯站被缴获。他最后的报告只写了一句话:“獠牙还在。等他们乱够了,我再回去。”
傍晚时分,江面上的枪声基本停了。太阳从西边落下,把江面染成暗红色。远处南岸的丛林在暮色里慢慢隐去,像是被墨汁一点一点浸染。北岸的阵地上,士兵们轮流休息,有人生火做饭,有人擦枪,有人蹲在战壕边看着江面发呆。
我站在作战室的窗前,看着那片被炮火烧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安静下来的江面,没有说话。余洁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饭,饭上面盖着几片咸肉和青菜。
“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
我接过碗,坐在椅子上吃。饭是凉的,肉是咸的,但嚼在嘴里有滋味。余洁琳站在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战况。她只是在我吃饭的时候把桌上的地图和文件稍微理了理,把散落的铅笔收进笔筒里。
我吃完饭把碗递回给她。“今天后方怎么样?”
“还好。疏散的秩序基本稳住。商会那边又送了一批物资过来,够前沿撑一段时间。”
“镇岳那边有信吗?”
“前几天有一封,说是还在读书,一切正常。我没告诉他开战的事。”
“嗯,不用告诉他。”
余洁琳见我吃完之后,就准备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晚上还在这里?”
“今晚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轻轻带上门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江防线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的阵地、蓝色的雷区、黑色的水雷、绿色的预备队位置。有十几个标志是今天新加上去的:三个哨所被毁、一个连减员过半、弹药消耗了七成。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江面上有一丝微弱的光,是南岸缅军阵地上的灯火映在水面,随着水波一起一伏。远远地,还能看到江心的水流在夜色中隐约反着光,像一条暗色的带子横亘在大地中间。
对面那些灯火今晚不会熄灭,对面的炮兵阵地还在,对面的伤兵正在包扎、尸体正在清点,指挥官的怒火和决心还在燃烧——他们明天还会再来。但明天是明天的事,今晚,江还是江,防线还是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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