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让我看看
秋季运动会的到来，像一阵旋风，瞬间席卷了被月考压抑许久的校园。课间的讨论主题迅速从试题分数变成了项目报名、训练计划和班级口号。
操场上，跑道边，体育馆里，随处可见抓紧最后时间进行适应性训练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
李诚报了个4x100米接力和跳远。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班级责任和体能释放，谈不上热爱，但也不会敷衍。
许白柯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也嚷嚷着要当啦啦队长和后勤部长，负责买水喊加油。张茵报了女子800米和跳高，用她的话说，是要“展现一下姐除了美貌之外的飒爽英姿”。
沈清言则成了班里最特殊的“工作人员”。她没有报名任何项目，但在体育委员和班长的默许下，她挂上了一个自制的“行为观察记录员”的胸牌，拿着她的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经批准），可以自由出入比赛场地边缘和班级大本营，进行她的“非学术情境下群体与个体行为研究”。
运动会第一天，天空作美，秋高气爽。校园里彩旗招展，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班级投稿的加油稿。各班在指定区域扎下大本营，桌椅、遮阳伞、成箱的矿泉水、各种零食堆得满满当当，充满了节日般的喧闹。
李诚的4x100米接力在上午。检录前，他在班级大本营做热身，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了沈清言。
她站在大本营边缘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依旧穿着校服，只是把外套脱了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
胸前挂着那个有点滑稽的“观察员”牌子，怀里抱着笔记本，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操场，不时低头记录几笔，或者举起小巧的录音笔，采集周围嘈杂的环境音和零星的对话。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与周围兴奋躁动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像喧嚣海浪中一块安静的礁石。
李诚热身完毕，走向检录处。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沈观察员，”他开口，带着笑意，“准备记录我的‘赛场行为模式’了？”
沈清言抬起头，看到是他，茶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接力赛是观察团队协作、交接棒信任建立、以及个人在集体荣誉驱动下爆发力的绝佳场景。请正常发挥。”
“尽量不让你失望。”李诚笑了笑，走向跑道。
站上起跑线，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李诚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跑道和即将传来的接力棒上。他是第三棒，承上启下的关键一棒。
发令枪响！第一棒冲出！班级的呐喊声瞬间拔高。李诚在接力区做好准备，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第二棒队友飞奔而来的身影和手中的接力棒。
来了！估算速度，启动，加速！手向后伸出，稳稳接住带着队友体温和速度的接力棒，握紧，没有丝毫停滞，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观众的呐喊变得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前方延伸的跑道和手中紧握的责任。他将速度提到极致，弯道，直道，逼近第四棒的交接区！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班级大本营的方向，那个树荫下的身影。她好像正举着笔记本，目光紧锁着他奔跑的姿态。
交接！第四棒队友触棒，狂飙而去！李诚减速，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耳边是班级同学疯狂的欢呼和拥抱。
他们小组得了第二名，顺利进入下午的决赛。
走回班级区域，立刻被同学们围住，递水，拍肩，祝贺。李诚接过水，道着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沈清言已经回到了树荫下，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表情专注。阳光透过枝叶，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
张茵跑了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诚哥，帅啊！那一下接棒，稳如老狗！”
“还行。”李诚擦着汗，“你呢？800米什么时候？”
“下午，跟你的接力决赛差不多时间。”张茵说，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我刚才可看见了，你跑的时候，沈清言一直盯着你看呢，笔都没停。啧啧，这观察得可真够‘细致入微’的。”
李诚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是在做记录。”
“是是是，记录。”张茵笑得意味深长，“记录某人跑步的英姿多么矫健，汗水多么性感……”
“闭嘴。”李诚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头。
张茵笑着躲开，跑去找其他同学了。
李诚走到树荫下，在沈清言旁边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下，拧开一瓶水慢慢喝。
沈清言似乎写完了，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汗。你的心率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建议进行五分钟的慢走放松，有助于乳酸代谢。”
李诚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和脖子：“观察出什么了？”
“团队凝聚力对个体表现的提升作用显著。
你在接棒瞬间的专注度和启动加速效率，比单独测试时高了大约8%。”
沈清言认真回答，“而且，你在奔跑过程中，似乎有意识地调整了呼吸节奏和步幅，以适应弯道和直道的不同需求，显示出良好的身体控制力和战术意识。”
“还有吗？”李诚问，心里有点期待她会不会像张茵说的，注意到些别的。
沈清言想了想，补充道：“你出汗量比较大，但电解质流失的体征不明显，说明赛前水分补充充分。另外，你冲刺后的面部毛细血管扩张程度适中，属于良性应激反应范围。”
李诚：“……”
好吧，果然还是数据流。
他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行，听你的，去走走。一起？”
沈清言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操场上其他正在进行的项目，点了点头：“可以。我需要观察不同项目间的氛围差异。”
两人便沿着操场边缘，慢慢地走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操场上到处是奔跑跳跃的身影、挥舞的旗帜和震天的呐喊，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你觉得，”李诚开口，“这种集体性的狂欢，有意义吗？从你的‘效率’角度看。”
沈清言沉默地走了一段，似乎在组织语言。
“从纯粹的学业或知识获取效率看，确实很低。”她说，“但学校生活不仅仅是知识传输系统。运动会、艺术节这类活动，是重要的‘社会情绪调节阀’和‘集体认同构建场’。
它们提供释放压力、建立非正式社交联结、体验竞争与合作、感受集体荣誉感的机会。这些‘软性’体验，对维持个体心理健康、促进群体凝聚力，乃至培养某些难以在课堂传授的品质（如毅力、拼搏精神、团队意识），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因此，虽然短期看‘低效’，但长期看，可能是教育系统中必要的‘冗余’设计。”
她的分析一如既往的冷静全面，但李诚却从中听出了她对“非理性”和“非功利”活动价值的进一步认可。
“所以，你不再觉得这些是‘无意义噪音’了？”他问。
沈清言摇了摇头：“噪音是未被理解的信息。当我尝试理解其背后的社会心理功能和群体动力学原理时，它就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携带丰富数据的信号。”
她说话时，目光掠过跑道上正在进行的女子1500米比赛。几个女生咬着牙，脸色发白，却依旧坚持奔跑着，看台上的同学声嘶力竭地为她们加油。
“就像她们，”沈清言轻声说，“明明身体承受着极限负荷，表情痛苦，为什么还要坚持？荣誉感？集体责任？不甘落后的自尊？还是仅仅因为‘不想放弃’本身？这些驱动力，复杂而强大，很难用简单的‘理性’模型解释，但正是它们，构成了人类行为的丰富图景，甚至……魅力所在。”
李诚侧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茶色的眼眸专注地追随着跑道上的身影，里面不再是单纯的观察和记录，似乎多了一丝……共情？或者说，是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深度理解和欣赏。
这一刻，他觉得，沈清言离那个她试图理解的、“充满不理性魅力”的人类世界，又近了一步。
下午的赛事更加激烈。李诚所在的接力队最终在决赛中获得第三名，登上领奖台时，班级区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张茵的800米跑得颇为辛苦，最终拿了第五，冲过终点后直接瘫倒在地，被同学扶起来时脸色煞白，却还是扯出了一个笑容。
沈清言一直很忙。她穿梭于不同赛场和大本营之间，记录着运动员的赛前紧张、赛中拼搏、赛后狂喜或沮丧，也记录着啦啦队的情绪变化、后勤人员的忙碌、甚至裁判和老师的各种细节。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录音笔里也存满了素材。
傍晚，第一天的比赛结束。校园里回荡着疲惫而满足的喧闹，学生们拖着酸痛的身体，收拾着大本营的物资，讨论着今天的得失，憧憬着明天的赛事。
李诚帮班级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离开，看到沈清言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对着夕阳的余晖，翻看着今天的记录，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走了过去。
“还在工作？”他问。
沈清言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未褪的思考深度：“嗯。今天的观察数据量很大，有些现象需要初步梳理。比如，我发现同一个体，在个人项目和集体项目中的焦虑表现和情绪释放模式有显著差异。还有，集体荣誉感的强烈程度，似乎与个体在集体中的‘感知融入度’正相关，而非简单的成绩贡献度……”
她又进入了那种纯粹的学术思考状态，话语流畅而快速。
李诚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告一段落，才说：“不早了，该回去了。数据可以明天再整理。”
沈清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笔记本上未完成的思路，点了点头，将东西收进书包。
两人一起走向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沈清言忽然说，声音有些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李诚问。
“谢谢你……带我看了不一样的风景。”沈清言说，目光看着前方被染成金红色的云霞，“喧嚣的，热情的，感性的，不那么‘有效率’的风景。它们让我的数据……变得更生动了。”
李诚停下脚步，看着她。
沈清言也停下，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茶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以及一种罕见的、柔和而真诚的神色。
“也谢谢你，”李诚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让我看到了，理性思考与感性体验，并不是非此即彼。它们可以共存，甚至可以互相照亮。”
沈清言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再次浮现出那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这一刻，喧嚣褪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天边那片燃烧的晚霞。
有些话，无需多说。
有些改变，已在悄然发生。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808/39787542.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