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坏交通线
深秋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华蓥山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呼啸着掠过山坳，扑在邓惠中紧绷的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蹲在一片密不透风的芭茅丛里，身上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裤脚紧紧扎着，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手榴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前方三百米处，就是敌军的命脉——青木关铁路桥。
这座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铁路桥，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是敌军向南线战场输送粮草弹药的必经之路。桥身两侧的碉堡里，探照灯的光柱像毒蛇的眼睛，扫过桥面和周围的旷野，灯光所及之处，连草叶的晃动都清晰可见。桥头上，几个敌军哨兵背着步枪，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天前，游击队接到上级急电：“敌军整编第七师将于三日后沿青木关铁路南下，增援南线战场。命你部务必炸毁铁路桥，延误敌军运输，为解放军南下主力争取时间。”
任务落在了邓惠中带领的尖刀小队肩上。
此刻，芭茅丛里还蹲着另外五名队员，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沉甸甸的炸药包。他们的呼吸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桥头的动静，连衣角都不敢动一下。
“队长，”身旁的小通讯员石头，年纪不过十六岁，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紧张，“你说，那探照灯会不会照过来？”
邓惠中侧过头，借着远处碉堡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看了一眼石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这孩子是个孤儿，跟着游击队才半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凶险的任务。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别怕，探照灯有死角，我们选的这个位置，是安全的。”
话虽这么说，邓惠中的心里却也绷着一根弦。
她太清楚这座桥的防守力量了。敌军在桥头设了两个碉堡，一个桥头堡，一个桥尾堡，各配备一挺重机枪；桥上有巡逻队，十分钟一班；桥身下方的峡谷里，还埋着暗哨。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队员老黄压低声音问道。老黄是个铁匠，手劲大，负责安放炸药，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上次突围时留下的。
邓惠中抬腕看了看表——一块缴获的敌军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凌晨两点。
“等。”她吐出一个字，目光落在桥头的哨兵身上，“等换岗的间隙，巡逻队刚走，碉堡里的哨兵注意力最松懈的时候。”
夜风吹过，芭茅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心跳打节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石头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老黄的手按在炸药包的引信上，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狠劲。
突然，桥头传来一阵喧哗。
“妈的，这鬼天气，冷死老子了！”一个哨兵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快换岗吧，换了岗老子就能回碉堡里烤火了！”另一个哨兵附和道。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换岗的巡逻队来了。
邓惠中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对着队员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桥头的哨兵和新来的巡逻队交接完毕，骂骂咧咧地走进了碉堡。巡逻队的队长，一个瘦高个，拿着手电筒，扫了一圈桥面，又对着旷野胡乱照了几下，便带着人，慢悠悠地朝着桥尾走去。
“就是现在！”
邓惠中低喝一声，像一只矫健的豹子，猛地从芭茅丛里窜了出去。
队员们紧随其后，猫着腰，借着芭茅丛和乱石堆的掩护，朝着铁路桥的方向快速移动。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邓惠中立刻扑倒在一片凹地里，队员们也纷纷隐蔽。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没有停留，又扫向了别处。
“快！”邓惠中一挥手，几个人再次起身，手脚并用，朝着桥身下方的桥墩爬去。
桥身下方的峡谷里，阴风阵阵，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邓惠中带着队员们，摸到了最粗壮的那根桥墩下——这是整座铁路桥的承重柱，只要炸毁它，整座桥就会垮塌。
“老黄，安放炸药！”邓惠中低声命令道。
老黄“嗯”了一声，立刻卸下背上的炸药包。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工兵铲，在桥墩底部的混凝土上，凿出一个凹槽，然后将炸药包稳稳地放了进去，又用泥土和碎石把炸药包盖好，只露出一根细细的引信。
“队长，炸药安放完毕！”老黄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邓惠中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五分。距离敌军整编第七师的运输队通过这里，还有三个小时。时间刚刚好。
“石头，你带两个人，去桥尾的碉堡附近，扔两颗手榴弹，制造混乱，吸引敌军注意力！”邓惠中吩咐道。
“是！”石头挺起胸膛，声音比刚才响亮了几分。他带着两个队员，猫着腰，朝着桥尾的方向摸去。
邓惠中则带着老黄和剩下的一个队员，潜伏在桥墩下方，等着石头那边的信号。
夜，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峡谷的呼啸声，和远处敌军哨兵的咳嗽声。
突然，“轰隆”两声巨响，从桥尾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敌军的叫喊声、枪声，乱成一团。
“不好了！有游击队！”
“快！快开枪！”
“守住碉堡！别让他们冲过来！”
探照灯的光柱，立刻朝着桥尾的方向扫了过去，来回晃动，将那里照得如同白昼。
“机会来了！”邓惠中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柴，“老黄，点火！”
老黄接过火柴，划燃，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映亮了他布满疤痕的脸。他小心翼翼地凑到引信旁，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这嘈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撤！”邓惠中一声令下，带着队员们，转身就朝着峡谷深处跑去。
他们的脚步飞快，身后的爆炸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队长，怎么回事？”老黄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回头看。
邓惠中的心里也咯噔一下，难道是引信受潮了？还是老黄没有点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峡谷！
巨大的冲击波，将峡谷里的碎石和泥土掀飞起来，砸在他们的背上，生疼。整座青木关铁路桥，在火光中轰然垮塌，钢筋混凝土的桥身断成数截，坠入峡谷下方的河流里，溅起滔天巨浪。
“炸了！炸了！”石头兴奋地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队员们也都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邓惠中站在峡谷深处，看着垮塌的铁路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想起了那些为了革命牺牲的战友，想起了上级的嘱托，想起了解放军南下的铁蹄。
这一下，敌军的运输队，至少要延误三天！
三天，足够解放军主力部队，完成战略部署了！
“队长，我们快撤吧！敌军肯定会派兵来搜山的！”老黄提醒道。
邓惠中点点头，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着队员们道：“走！按预定路线撤退，回根据地！”
一行人立刻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而在桥头，敌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碉堡里的敌军冲了出来，看着垮塌的铁路桥，一个个面如死灰。巡逻队的队长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手电筒摔在地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运输队过不来了……我们怎么向上级交代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了敌军南线指挥部。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敌军司令看着电报，脸色铁青，猛地将电报摔在地上，怒吼道：“一群废物！连一座桥都守不住！”
他身边的参谋长，脸色惨白，小心翼翼地说道：“司令，铁路桥垮塌，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抢修完毕。整编第七师的运输队，怕是……”
“怕什么怕！”司令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给我下令，让附近的驻军立刻搜山！一定要把那群游击队给我找出来，碎尸万段！”
“是……是……”参谋长连忙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司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满是阴鸷。他知道，这三天的延误，足以改变南线战场的局势。解放军南下的脚步，已经无人能挡了。
而此时，邓惠中带着尖刀小队，已经钻进了华蓥山的密林深处。
晨雾渐渐升起，笼罩着连绵的群山。林间的鸟儿开始啼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邓惠中走在队伍最前头，脚步轻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们，大声道：“同志们，我们胜利了！但革命还没有结束，更大的考验还在等着我们！”
队员们齐声应和：“跟着队长，打倒反动派！解放全中国！”
声音在密林里回荡，带着一股昂扬的斗志，冲向云霄。
没有人注意到，密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的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信号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邓惠中……”男人低声呢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抬手，将信号弹射向了天空。
一道绿色的光芒，划破晨雾，在天空中炸开，格外醒目。
一场新的围剿，正在悄然酝酿。而邓惠中和她的游击队，即将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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