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军扫荡
初冬的风,裹着巴山的寒意,刮过华蓥山的每一道沟壑。枯黄的茅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一群蜷缩在荒野里的难民。山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灰蒙蒙的一片,将那些裸露的岩石、烧焦的树干,都罩上了一层死寂的薄纱。
陈联诗靠在一棵被炮火炸断的黄桷树后,眉头紧紧蹙着。她的青布短打沾满了泥污和血渍,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天前,一枚日军的炮弹碎片擦过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梢,落在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小路上,那里,日军的膏药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块块肮脏的补丁,缀在苍茫的山色里。
“陈大姐,水……水还有吗?”身旁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小周,那个才十六岁的通讯员,他的左腿被日军的机枪扫中,伤口已经化脓,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陈联诗回过神,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水壶,指尖传来一片冰凉。她拧开壶盖,里面只剩下小半壶浑浊的水。她将水壶递到小周嘴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慢点喝,省着点。”
小周艰难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碰着壶口,小心翼翼地抿了两口,便摇了摇头:“陈大姐,我不渴了,你喝吧。”
陈联诗没有接水壶,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队员,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三天前,日军调集了一个联队的兵力,加上伪军,足足两千多人,对华蓥山发动了前所未有的大扫荡。飞机在天上盘旋轰炸,大炮在山脚下狂轰滥炸,那些平日里熟悉的山林,如今早已变成了一片焦土。
队伍伤亡过半。牺牲的队员,有的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有的被日军的刺刀挑死,还有的,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主动引开敌人,最后弹尽粮绝,跳崖自尽。活着的人,也大多带伤,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布满了血丝。
更让人揪心的是,粮食和弹药都快告罄了。
粮仓早在扫荡的第一天就被日军烧毁,剩下的一点糙米,只够勉强维持两天。弹药更是紧缺,每个队员手里的步枪,平均只有三发子弹,手榴弹更是屈指可数。大家手里的武器,除了步枪,就是砍刀和长矛,甚至还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
“陈大姐,瞭望哨传来消息,日军又在集结兵力了,看样子,是要发动新一轮的进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队员匆匆跑了过来,他叫王强,是队伍里的机枪手,此刻他的脸上满是疲惫,手里的机枪枪管,已经磨得发亮。
陈联诗的心猛地一沉。她站起身,朝着瞭望哨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山脚下的日军阵地里,人影攒动,几辆装甲车正缓缓地朝着山脚的隘口驶去。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通知下去,让大家做好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是!”王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联诗叫住他,眉头皱得更紧,“伤员们怎么样了?”
王强的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一丝难色:“重伤员的情况不太好,没有药品,伤口发炎得厉害,好几个同志都在发高烧,昏迷不醒……”
陈联诗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那些伤员的脸,想起他们平日里冲锋陷阵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把剩下的草药都集中起来,分给重伤员。还有,让轻伤员帮忙挖些掩体,尽量减少伤亡。”
“知道了,陈大姐。”王强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密林。
陈联诗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眺望着远方。华蓥山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她想起半年前,队伍刚在这里建立根据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清澈见底的溪流,还有山下百姓们送来的粮食和蔬菜。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里会是他们的避风港,会是他们抗击日军的坚固堡垒。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炮火摧毁了山林,也摧毁了他们的家园。
“陈大姐,你看那边!”小周突然指着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陈联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那是一只信鸽,翅膀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信鸽是队伍和上级联系的唯一方式。自从日军封锁了山路,他们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收到上级的消息了。
“快,把信鸽放下来!”陈联诗连忙说道。
一个队员快步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信鸽从岩石缝里抓了出来,取下了翅膀上的竹筒。他将竹筒递给陈联诗,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联诗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拧开竹筒的盖子,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急促。
她的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陈大姐,上面写了什么?”小周迫不及待地问道。
周围的队员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焦灼地看着陈联诗。
陈联诗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有些沙哑。她定了定神,将纸条递给王强,示意他念给大家听。
王强接过纸条,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日军加大扫荡力度,华蓥山根据地已无坚守可能。命令你部,即刻整理队伍,携带重伤员,向陕北转移,与大部队会合!”
“向陕北转移?”
“陕北?那得走多远的路啊?”
“日军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关卡,我们能走得出去吗?”
队员们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迷茫的神色。
小周也愣住了,他看着陈联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陈大姐,我们真的要离开华蓥山吗?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陈联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家?是啊,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地方。可现在,他们不得不离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声音坚定而有力:“同志们,上级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华蓥山虽然是我们的家,但现在,这里已经被日军团团围住,我们坚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陕北有我们的大部队,有充足的粮食和弹药,只有到了那里,我们才能养精蓄锐,才能重新组织力量,打回来!”
“可是陈大姐,”一个年轻的队员站了出来,他叫小虎,是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士,“我们走了,山下的百姓怎么办?日军肯定会报复他们的!”
陈联诗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她何尝不知道?他们走了,百姓们一定会遭殃。可是,他们留下来,不仅保护不了百姓,反而会连累更多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小虎,我们走之前,会派人通知山下的百姓,让他们尽快转移,躲进深山里。日军虽然凶残,但只要百姓们藏起来,他们也没有办法。”
“那……那些牺牲的同志呢?”小虎的眼眶红了,“我们就这样走了,他们的仇,什么时候才能报?”
“仇,我们一定要报!”陈联诗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看着远方,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不是现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为牺牲的同志报仇,才有机会把日军赶出中国!”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队员们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陈联诗坚定的眼神,心里的迷茫和不安,渐渐消散了一些。
王强握紧了手里的机枪,大声说道:“陈大姐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听命令,向陕北转移!”
“我也听命令!”
“我也是!”
队员们纷纷响应,声音响彻山林。
陈联诗看着大家,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这一次转移,注定是一场艰难的征途。日军的围追堵截,恶劣的自然环境,短缺的粮食和药品,每一个困难,都足以致命。
但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达命令:“王强,你带一队人,去清理撤退的路线,避开日军的封锁线,在沿途做好标记。小虎,你负责清点伤员,把重伤员抬上担架,轻伤员互相搀扶。小周,你……”
她看向小周,发现小周正咬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
“小周,你怎么样?能走吗?”陈联诗关切地问道。
小周用力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陈大姐,我能走!我就算爬,也要爬到陕北去!”
陈联诗欣慰地笑了笑,走过去扶住他:“好样的。你负责保管好队伍的文件和地图,这些东西,比我们的命还重要。”
“是!陈大姐!”小周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山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大家开始收拾行装,清点武器,搀扶着伤员,准备踏上转移的征途。
陈联诗站在岩石上,最后一次看向华蓥山的方向。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焦土上,给那些烧焦的树干,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她的心里,充满了不舍和眷恋。
但她知道,这不是永别。
她转过身,看着整装待发的队员们,声音铿锵有力:“同志们,出发!”
队伍缓缓地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像是一首悲壮的进行曲。
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了日军的炮声。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落在山林里,炸起漫天的尘土。
“日军开始进攻了!”王强大声喊道,“陈大姐,快走!”
陈联诗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短枪,脚步迈得更加坚定。
队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山林里。
风,依旧在刮着。
炮火,依旧在轰鸣着。
但在队伍的前方,有一束光,正照亮着他们前行的道路。
那束光,叫做希望。
而在队伍的身后,华蓥山的密林深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那是一个穿着伪军服装的男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他转身,朝着日军的阵地跑去,嘴里大声喊着:“太君!他们跑了!他们往北边跑了!”
日军的指挥官,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听完伪军的报告,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猛地拔出指挥刀,指向北方:“追!一定要把他们消灭在半路上!”
日军的队伍,像一群饿狼,朝着队伍撤退的方向追去。
一场新的追逐与逃亡,就此拉开序幕。
而陈联诗和她的队员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陕北的方向,艰难地前行着。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他们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一团名为信念的火,支撑着他们,走过千山万水,走向胜利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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