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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征尘漫卷巴山月


秋风像一柄淬了霜的利刃,刮过华蓥山的千峰万壑,将漫山遍野的黄栌叶割得簌簌作响,红的、橙的、褐的叶片打着旋儿往下坠,落在蜿蜒的山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得像铺了张褪色的绒毯。

酉时的日头已经沉到了香炉峰的背后,只在天际线处留了一道酡红的余晖,把天边的云染成了烧红的棉絮。山脚的唐家祠堂前,几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双双伸出的手,想要拽住即将远去的人影。祠堂的门楣上,那面褪了色的红旗还在秋风里猎猎飘动,只是旗角被风扯得有些卷边,像是谁皱起的眉头。

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穿粗布短褂的,扎绑腿的,挎着土枪的,握着柴刀的,有汉子,有婆娘,还有些半大的娃子,都仰着脸,望着站在祠堂台阶上的那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混着山风带来的草木腥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陈联诗站在人群的最前头,一身青布夹袄,袖口磨得发白,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小腿上结实的肌肉。她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草药——那是她昨夜熬夜搓出来的,治跌打损伤的。她的目光落在台阶中央那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身上,那人是红军独立团的政委,姓赵,三十出头的年纪,颧骨很高,眼窝有些凹陷,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光。

赵政委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人群,扫过那些被山风吹得干裂的脸,扫过那些含着泪光的眼,声音不高,却像山涧里的清泉,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同志们,乡亲们!眼下的局势,不用我说,大家也清楚。蒋匪的大部队压过来了,我们的主力要往西走,要去会合大部队,要去开辟新的根据地。这一走,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要翻多少山,渡多少河,但请大家记住,我们不是逃,我们是去寻找一条活路,一条能让穷苦人翻身的活路!”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挤了挤,他叫王大夯,是村里的农会主席,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那是去年跟民团拼命时留下的。他瓮声瓮气地喊:“赵政委!我们跟你们一起走!山高水远,我们不怕!砍脑壳的事情,我们也敢干!”

“对!我们跟红军走!”

“不走!留下来也是挨刀子!”

人群里的喊声此起彼伏,有些婆娘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用袖口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政委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陈联诗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不舍。他走下台阶,步子不快,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陈联诗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攥着包袱的手背。

“联诗同志,”赵政委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却更带着千钧的分量,“这次,你不能走。”

陈联诗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她抬眼望着赵政委,眼眶倏地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赵政委……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政委打断她,目光望向身后连绵的华蓥山,山峦叠嶂,像一道望不到头的屏障,“华蓥山是我们的根。这里有我们的农会,有我们的赤卫队,有千千万万支持我们的乡亲。我们走了,白狗子肯定会反扑,会清剿,会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要是连个守家的人都没有,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根基,就全毁了。”

陈联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指节攥得更白了。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华蓥山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流,每一个山洞,都刻着她的脚印。她在这里发动群众,在这里组织妇女会,在这里带着姐妹们给红军缝衣裳、送粮食、救伤员。这里是她的战场,是她的家。

可她也想跟着大部队走。想跟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去打更多的胜仗,去实现那个“耕者有其田”的梦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拿针,能握枪,能采药,能杀敌。她不想留下来,不想眼睁睁看着大部队越走越远,不想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赵政委,”陈联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留下来,太难了。白狗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我们的人太少了,武器也太差了……”

“难,我们才更要守。”赵政委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道穿透迷雾的光,“联诗同志,你是党员,是华蓥山妇女独立营的营长。你有勇有谋,有威信,乡亲们信你。只有你留下来,才能把大家拢在一起,才能守住这方水土,才能等我们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党徽,还有一支用旧了的钢笔。他把党徽别在陈联诗的衣襟上,冰凉的铜片贴着她的胸口,像是一团火,瞬间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支笔,是我用一匹布跟老乡换的。”赵政委把钢笔塞到陈联诗手里,“你识字,会写字。留下来,不光要打仗,还要记录。记录我们的同志是怎么流血的,记录白狗子的罪行,记录乡亲们的苦难和抗争。等我们回来的那天,这些都是最珍贵的东西。”

陈联诗握着那支钢笔,笔杆被磨得光滑,带着赵政委手心的温度。她抬头望着赵政委,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我留下。”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赵政委欣慰地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转过身,对着人群高声喊道:“同志们!我宣布,由陈联诗同志担任华蓥山留守处主任,负责领导根据地的斗争!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我们听陈营长的!”

“联诗同志,我们跟你干!”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山谷里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陈联诗望着眼前一张张坚毅的脸,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衣襟的党徽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地罩了下来。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只有几颗疏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眨着眼睛。

出发的号角吹响了,呜呜咽咽的,像山风在哭。

红军战士们排着队,从唐家祠堂前走过。他们背着步枪,挎着干粮袋,脚步匆匆,却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回头望那面飘扬的红旗,回头望那些送行的乡亲,回头望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陈联诗站在路边,挺直了脊梁。她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她面前走过,看着那些年轻的战士,有的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带着稚气,却眼神坚定。她看着王大夯,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却红着眼圈,朝她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她看着那个给红军喂过马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硬要塞给一个路过的战士。

一个年轻的战士停下脚步,他叫小石头,才十六岁,是陈联诗亲手招进妇女独立营的,后来又转到了红军主力团。他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陈营长,我……我舍不得你。”

陈联诗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小子,舍不得就多打胜仗。等你回来,我给你做红苕饭吃,管够。”

小石头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跟上了队伍,脚步迈得又快又稳。

赵政委走在队伍的最后头。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唐家祠堂,望了一眼站在路边的陈联诗,望了一眼连绵起伏的华蓥山。他挥了挥手,声音在夜风中传开:“联诗同志,保重!等我们的好消息!”

“赵政委!你们保重!”陈联诗也挥着手,声音已经哽咽了,“我们会守住华蓥山,等你们回来!”

队伍渐渐远去,脚步声、马蹄声、说话声,慢慢消散在夜色里。最后,连那面飘扬的红旗,也随着队伍的移动,消失在了山坳的尽头。

空地上,只剩下送行的乡亲们,还有满地的落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

陈联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她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手里的钢笔,还残留着赵政委的温度,党徽贴在胸口,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夜露渐渐重了,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夹袄。山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陈营长,天凉了,回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是村里的老支书,头发胡子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陈联诗缓缓转过身,看着老支书,看着周围那些疲惫而悲伤的面孔,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坚毅,几分悲壮。

“回屋。”她说,“然后,我们要准备打仗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钢笔,转身往祠堂里走。脚步迈得沉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一声尖利的枪声,划破了华蓥山的宁静。

是白狗子来了。

国民党的“清剿”部队,足足有一个团的兵力,在当地民团的带领下,分三路扑向了华蓥山根据地。他们穿着黄皮军装,扛着汉阳造,骑着高头大马,像一群饿狼,冲进了一个个村庄。

烧!杀!抢!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哭声,响彻了山谷。

唐家祠堂被烧了,那面飘扬的红旗,在火海里化为灰烬。村里的几户烈属,被白狗子拖到晒谷场上,活活打死。粮食被抢走了,牲畜被牵走了,房屋被推倒了。原本宁静祥和的山村,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陈联诗带着留守的战士们,躲进了深山的溶洞里。溶洞又黑又潮,弥漫着一股霉味。战士们挤在一起,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低声啜泣。

陈联诗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支钢笔,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火光摇曳,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营长,”一个年轻的女战士凑过来,她叫小菊,脸上还带着稚气,声音里满是恐惧,“白狗子太多了,我们怎么办?我们的人……我们的人牺牲了好多……”

陈联诗放下笔,摸了摸小菊的头。她看着溶洞里的几十号人,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面孔,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办?”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海神针,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我们打!华蓥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的阵地!我们的山洞,我们的树林,我们的溪流,都是我们的战场!白狗子想把我们斩尽杀绝,没那么容易!”

她站起身,走到溶洞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同志们!赵政委临走前说了什么?他说,要我们守住华蓥山,等大部队回来!现在,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是红军战士,是共产党员!我们的命,是老百姓给的!我们不能退,也退不起!退了,我们对不起牺牲的同志,对不起受苦的乡亲,更对不起我们胸前的党徽!”

她的话音刚落,溶洞里就响起了一片激昂的喊声。

“打!跟白狗子拼了!”

“守住华蓥山!”

“等大部队回来!”

陈联诗握紧了拳头,目光望向溶洞外沉沉的夜色。夜色里,火光冲天,枪声不断。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斗争,还在后面。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把党徽和钢笔包好,贴身放着。然后,她拿起身边的那支汉阳造,枪膛里压满了子弹。

“同志们,”陈联诗的声音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我们化整为零,分散突围。利用熟悉的地形,跟白狗子打游击!记住,保存实力,坚持斗争!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在,华蓥山的红旗,就永远不会倒!”

她推开溶洞的石门,一股寒风夹杂着硝烟味涌了进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溶洞里的战士们,望了一眼那些燃烧的火把,望了一眼那些坚毅的面孔。

“出发!”

一声令下,战士们分成几路,像一道道闪电,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陈联诗带着小菊和几个战士,钻进了一片茂密的丛林。树叶划破了她的脸颊,荆棘扯破了她的裤脚,她却毫不在意。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山下那些晃动的火把,盯着那些耀武扬威的黄皮军装。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的脸上,洒在她紧握的枪杆上。

她知道,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但她也知道,只要华蓥山还在,只要火种还在,总有一天,春风会吹回来,会吹绿这片土地,会让那面红旗,重新飘扬在唐家祠堂的门楣上。

她摸了摸胸口的红布包,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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