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联防计划
仲春的雨，淅淅沥沥落了三日，将华蓥山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云雾像一匹素色的锦缎，缠绕在黛青色的山峦间，山坳里的竹林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风一吹过，便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溪流潺潺的水声，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
可这份静谧，却掩不住山神庙里的腾腾热气。
庙中央的火塘里，松枝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糙米野菜粥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廖玉璧靠在神龛旁的草垛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左臂上缠着一圈厚厚的布条，布条边缘还隐隐透着一丝暗红——那是半个月前，与保安团激战留下的伤。
他的妻子贺英，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搓着草绳，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廖玉璧的胳膊上。她的眉头微蹙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手里的草绳被搓得紧绷，指节都泛了白。
“伤口还疼吗？”贺英放下草绳，端起一碗温热的野菜粥，走到廖玉璧身边，递了过去。
廖玉璧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熨帖着他微凉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布条，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打紧了。这点伤，比起当年在川北打游击时，算不得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贺英还是看见，他端碗的右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知道，那处枪伤虽已结痂，却还没完全愈合，稍一用力，便会扯得生疼。
贺英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草屑，声音里带着嗔怪，却又藏着心疼：“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逞能。上次要不是你硬撑着指挥队伍突围，胳膊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廖玉璧放下粥碗，握住贺英的手。她的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搓绳、种地磨出来的。他看着妻子眼底的担忧，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语气也软了下来：“英妹，我知道你担心。可当时的情况，我不能退啊。保安团的人把我们堵在鹰嘴崖，要是我不带头突围，兄弟们怕是都要折在那里。”
贺英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当时的凶险。半个月前，廖玉璧带着游击队在鹰嘴崖伏击了押送粮草的保安团，本以为是场胜仗，却不料对方早有埋伏，大队人马从三面围了上来。廖玉璧为了掩护队员撤退，左臂硬生生挨了一枪，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带着队伍杀出了一条血路，躲进了这深山里的山神庙养伤。
这半个月，贺英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熬药、换药、洗衣、做饭，还要兼顾着联络失散的队员，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廖玉璧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里一阵发酸。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苦了你了，英妹。”
“说什么傻话。”贺英拍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伤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玉璧，这半个月，我趁着你养伤的功夫，去联络了周边的几支队伍。你猜怎么着？”
廖玉璧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怎么了？”
“北边的陈胡子，东边的李老幺，还有南边的王三姐，他们的队伍，这阵子都不好过。”贺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保安团最近盯得紧，到处烧杀抢掠，他们的粮草和弹药，都快见底了。陈胡子的队伍，前几天还被保安团偷袭了，折了好几个弟兄。”
廖玉璧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他知道，陈胡子、李老幺、王三姐，都是华蓥山周边的农民武装头领。他们原本都是种地的农民，因为不堪忍受地主和保安团的压迫，才揭竿而起，拉起了队伍。虽然他们的队伍装备简陋，人员也参差不齐，却个个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
“这些年，我们各自为战，就像一盘散沙。”廖玉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保安团来剿匪，今天打陈胡子，明天打李老幺，我们疲于应付，处处被动。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他们各个击破。”
贺英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也是这么想的。玉璧，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在川北跟着红军闹革命时，首长说过，团结就是力量。我们单打独斗，难成气候。要是能把这几支队伍联合起来，制定一个联防计划，互相呼应，互相支援，那保安团再想来剿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联防计划？”廖玉璧喃喃自语，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英妹，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这些天养伤，脑子里也一直在琢磨这事。我们可以搞一个‘游击联防’策略！把华蓥山周边的地盘，划分成几个联防区，每支队伍负责一个区域，一旦发现保安团的踪迹，就立刻发信号——鸣枪为号，烽火为讯，一支队伍遇袭，其他三支队伍立刻赶来支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织成一张大网，把保安团拖在山里，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他越说越兴奋，忘了胳膊上的伤，猛地站起身，却牵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贺英连忙扶住他，又气又笑：“瞧你，急什么。伤还没好利索呢。”
廖玉璧忍着疼，坐下身，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神色：“英妹，这法子可行！太可行了！我们不仅要联合他们，还要教他们游击战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让他们知道，怎么利用华蓥山的地形，跟保安团周旋。”
“我也是这么想的。”贺英的眼神愈发坚定，“不过，这几支队伍，各有各的脾气。陈胡子性子火爆，李老幺心思细腻，王三姐是个女中豪杰，却最护短。想要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廖玉璧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你说得对。他们都是占山为王的豪杰，素来不服管。想要让他们听我们的，制定联防计划，得拿出点诚意和本事来。”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这样，我先写几封信，分别送给陈胡子、李老幺和王三姐，约他们三日后，在鹰嘴崖下的黑风洞见面，共商联防大计。你呢，去联络我们失散的队员，把队伍集结起来，做好准备。万一他们不肯合作，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贺英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办。不过，玉璧，你的信，得写得恳切些。要让他们知道，联合起来，是为了保住大家的队伍，保住华蓥山的父老乡亲。”
“我明白。”廖玉璧笑了笑，“我廖玉璧，不是那种想称王称霸的人。我只想带着大家，打跑保安团，让山里的百姓能过上安生日子。”
火塘里的松枝，烧得更旺了。橘红色的火苗，映得两人的脸庞，一片通红。
接下来的三天，山神庙里，灯火彻夜不息。
廖玉璧忍着伤口的疼痛，趴在神龛的案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信。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诚恳与坦荡。他在信里，分析了当前的局势，阐述了联防计划的好处，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
贺英则带着几个队员，穿梭在华蓥山的崇山峻岭之间。她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记忆力，找到了那些失散的队员，把他们集结起来。队员们听说廖队长伤愈归队，还要联合其他队伍搞联防，个个都兴奋不已，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跟保安团大战一场。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山峦间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了云雾，洒在华蓥山的每一寸土地上。鹰嘴崖下的黑风洞前，早已站满了人。
廖玉璧和贺英并肩站在洞口，身后是集结完毕的游击队队员。他们穿着整齐的粗布军装，手里握着步枪、大刀、长矛，眼神坚定，气势如虹。
不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
先是北边的陈胡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十几个队员，呼啸而来。陈胡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一看就是个火爆脾气。
接着是东边的李老幺，他带着队员，悄无声息地走来。李老幺个子不高，精瘦干练，眼神锐利，手里握着一把汉阳造，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最后是南边的王三姐，她一身红衣，骑着一匹枣红马，英姿飒爽。王三姐是个年轻的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的气概，她的队伍里，有一半都是女队员，个个都身手不凡。
三人来到黑风洞前，目光落在廖玉璧和贺英身上，又扫过他们身后的队伍，眼神里各有各的心思。
陈胡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廖老弟，听说你伤愈归队，还要跟我们商量什么联防大计？我陈某倒是想听听，你这大计，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李老幺也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廖队长，我们都是山里的队伍，靠天吃饭，靠枪保命。联防联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是真联合了，听谁的指挥？粮草弹药，又该怎么分配？”
王三姐则抱着双臂，俏立在马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廖大哥，贺大姐，你们夫妇俩，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你们只说，联合起来，能不能打跑保安团，让我们过上安生日子？”
廖玉璧看着三人，心里暗暗点头。陈胡子直爽，李老幺谨慎，王三姐务实。他知道，对付不同的人，要说不同的话。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朗朗：“陈大哥，李二哥，王三妹，诸位英雄！我廖玉璧，今日请大家来，不是为了争什么老大，也不是为了抢什么地盘。我是为了我们所有人，为了华蓥山的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保安团这些日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今天剿陈大哥的队伍，明天剿李二哥的队伍，后天就可能剿我们的队伍。我们单打独斗，迟早要被他们吃掉！可要是我们联合起来，织成一张游击联防网，他们再敢来剿山，我们就互相支援，四面出击！他们人多，我们就跟他们打游击；他们人少，我们就跟他们硬碰硬！到时候，华蓥山就是我们的天下，保安团就是我们的猎物！”
陈胡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摸了摸络腮胡，若有所思。
李老幺皱着眉头，问道：“那指挥权呢？要是遇到战事，听谁的调遣？”
廖玉璧微微一笑：“指挥权，不归我廖玉璧，也不归在座的任何一位。我们成立一个联防指挥部，由我们四家的头领，共同议事，少数服从多数。至于粮草弹药，我们互通有无，富帮穷，强帮弱。我们游击队，愿意拿出一半的存粮和弹药，支援大家！”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陈胡子猛地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廖玉璧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廖老弟，够义气！我陈某信你！这联防计划，我同意了！”
李老幺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廖队长如此坦荡，我李老幺，也不是小气之人。联防计划，我也同意！”
王三姐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贺英身边，握住她的手，笑道：“贺大姐，廖大哥，你们夫妇俩，是真心实意为大家好。我王三姐，愿率队伍，加入联防！”
廖玉璧看着三人，心中激动不已。他知道，华蓥山的革命武装网，从这一刻起，就要织成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员喊道：“拿酒来！”
队员们立刻捧来几坛米酒，打开封泥，浓郁的酒香，弥漫在黑风洞前。
廖玉璧拿起四个大碗，倒满了酒，递给陈胡子、李老幺和王三姐。
四人端着酒碗，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初升的太阳，面对着连绵的华蓥山，齐声喊道：
“歃血为盟，联防抗敌！”
“歃血为盟，联防抗敌！”
“歃血为盟，联防抗敌！”
喊声响彻山谷，惊起了林间的飞鸟。金色的阳光，洒在四人的身上，也洒在他们身后的队伍上，洒在这片饱经苦难，却又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贺英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这碗酒，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希望。
廖玉璧喝完碗里的酒，将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碗片四溅。他看着陈胡子三人，语气坚定：“从今日起，华蓥山游击联防网，正式成立！我们四家队伍，守望相助，生死与共！”
陈胡子、李老幺、王三姐齐声应道：“生死与共！”
就在这时，一个队员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廖队长！不好了！山下发现保安团的踪迹，他们正朝着鹰嘴崖的方向赶来！”
廖玉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转头看向陈胡子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曹操，曹操到。诸位，我们的联防计划，就从今天，开始实战吧！”
陈胡子哈哈大笑，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好！正愁手痒呢！今天就让保安团的狗崽子们，尝尝我们联防队伍的厉害！”
李老幺握紧了汉阳造，沉声道：“我带队伍，去鹰嘴崖左侧设伏！”
王三姐也拔出了腰间的短枪，英姿飒爽：“我带女队员，去右侧的竹林里，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廖玉璧点了点头，看向贺英：“英妹，你带队伍，守在黑风洞前，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好！”贺英应道，眼神坚定。
廖玉璧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剑，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如钟：“兄弟们！抄家伙！打跑保安团！”
“打跑保安团！”
“打跑保安团！”
喊声响彻华蓥山的山谷。
队伍们立刻行动起来，朝着各自的阵地飞奔而去。陈胡子的队伍，马蹄声震天；李老幺的队伍，悄无声息；王三姐的队伍，红衣猎猎，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廖玉璧看着远去的队伍，又看了看身边的贺英，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默契。
阳光越来越烈，驱散了最后的云雾。华蓥山的山峦，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巍峨。
廖玉璧知道，这场仗，是联防计划的第一仗，也是关键的一仗。打赢了，联防队伍的士气，就会大振；打赢了，华蓥山的革命武装网，就会更加牢固。
他握紧了长剑，转身朝着鹰嘴崖的方向走去。左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贺英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目光如炬。
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又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激战。
而在山脚下，保安团的队伍，正黑压压地朝着鹰嘴崖的方向逼近。他们的领头人，正是那个曾经伏击过廖玉璧的保安团团长。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以为，这一次，能将华蓥山的“匪患”，一网打尽。
他却不知道，一张由四家队伍织成的游击联防网，早已悄然张开，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场仗的胜负，将决定华蓥山未来的命运，也将为后续的革命斗争，埋下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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