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理想相逢
民国十五年深秋，一场连绵的冷雨刚过，川北岳池的山路泥泞不堪。枯黄的茅草被雨水打得蔫蔫的，贴在山坡上，露出一片片灰褐色的泥土。陈联诗扶着母亲周玉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沾满泥浆的布鞋沉重得像灌了铅。
自从父亲陈品三在请愿中牺牲后，母女俩连夜逃离岳池县城，一路往乡下投奔远房亲戚。陈联诗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早已被树枝划破多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乌黑的发髻也散落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愁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像淬了火的钢铁，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青禾，慢点走，娘实在跟不上了。”周玉琴气喘吁吁地拉住女儿，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自从逃离县城后，她就一直心绪不宁，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陈联诗停下脚步，回头扶住母亲，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窝头，递到她嘴边：“娘，先吃点东西垫垫，前面不远就到亲戚家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周玉琴咬了一口窝头，干涩的粗粮剌得喉咙生疼，她强忍着咽下去，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青禾，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你爹不在了，我们娘俩无依无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陈联诗看着母亲憔悴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母亲害怕，可她不能害怕。父亲临终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黑暗终将过去，光明一定会来。”她握紧母亲的手，眼神坚定：“娘，您别怕，有我在。爹是为了救百姓才牺牲的，我们不能让他白白死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岳池，为爹报仇，为那些死去的乡邻报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陈联诗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母亲护在身后，警惕地回头望去。乱世之中，兵匪横行，她不得不时刻保持戒备。
只见三个穿着短衫、背着包袱的男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也是赶路之人。他看到陈联诗母女，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
“这位大姐，这位姑娘，山路难行，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年轻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爽朗的气息。
陈联诗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去前面的李家坳投奔亲戚。”
年轻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前方：“真巧，我们也去李家坳。不如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陈联诗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不敢轻易相信。可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又看看前面蜿蜒崎岖的山路，她知道，单凭她们母女俩，想要顺利到达李家坳，确实有些困难。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年轻人笑了笑，说道：“姑娘放心，我们都是本分人，只是路过这里，绝非歹人。”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同伴，“这是我的两个兄弟，我们都是做小生意的，这次是去岳池进货。”
陈联诗打量着他们，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神色坦荡，不像是坏人，便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几位了。”
一路上，年轻人主动帮她们拎包袱，还时不时地扶着周玉琴，言语间十分客气。陈联诗渐渐放下了戒心，从交谈中得知，年轻人名叫廖玉璧，是广安人，平日里在各地跑生意，见识颇广。
廖玉璧也对陈联诗母女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当他得知陈品三是因为反抗苛捐杂税、为百姓请愿而被军阀杀害时，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这些军阀简直是丧心病狂！搜刮民脂民膏，残害无辜百姓，迟早会遭到报应！”
陈联诗心中一动。自从父亲牺牲后，她听到的大多是百姓的抱怨和哀叹，很少有人敢这样公开指责军阀。她看着廖玉璧，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廖先生，难道就没有人能管管这些军阀吗？我们百姓就只能这样任人宰割吗？”
廖玉璧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姑娘，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军阀割据，战乱频繁，受苦的终究是老百姓。想要改变这一切，光靠抱怨是没用的，必须有人站出来，带领大家反抗！”
“反抗？”陈联诗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是我们手无寸铁，怎么反抗那些手握兵权的军阀？”
“靠的是思想，是信念，是团结！”廖玉璧的声音铿锵有力，“百姓们之所以受苦，就是因为他们被压迫得太久，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和希望。只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的，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就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陈联诗静静地听着，廖玉璧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中的黑暗。她想起了父亲藏起来的那些新派书籍，想起了书里说的“民主”“自由”“平等”，想起了父亲常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原来，真的有人和父亲一样，想要改变这个黑暗的世道，想要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李家坳。远房亲戚早已在村口等候，见到她们母女，连忙迎了上来。陈联诗向廖玉璧等人道谢，想要邀请他们到亲戚家歇歇脚，廖玉璧却摆了摆手：“姑娘不必客气，我们还有事情要办，就不打扰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杂志，递给陈联诗：“姑娘，这本《新青年》送给你。上面有很多先进的思想和理念，或许能对你有所启发。”
陈联诗接过杂志，封面上“新青年”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她知道这本杂志，父亲曾经提起过，说上面的文章都很有见地，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读到。她紧紧握着杂志，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廖先生！”
廖玉璧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期许：“姑娘，你父亲是个英雄，你也是个有胆识、有正义感的人。如今国难当头，百姓流离失所，正是需要有志之士挺身而出的时候。希望你能从这本书中汲取力量，为了救民于水火，为了改变这个黑暗的世道，和我们一起努力！”
陈联诗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她看着廖玉璧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乡邻，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廖先生，我愿意！我父亲为了百姓牺牲了，我不能让他白白死去。从今以后，我愿意和你一起，为了救民于水火，为了光明的未来，并肩作战！”
廖玉璧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陈姑娘，有你这样的同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制五角星，递给陈联诗，“这是我们的信物，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会联系你。你要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和母亲，等待我们的消息。”
陈联诗接过五角星，紧紧攥在手心。铜星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让她感到一阵温暖和力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不再一样。她不再是那个只知读书写字的书香闺秀，而是一名为了理想和信念而奋斗的战士。
“廖先生，你也要多加小心。”陈联诗的眼中满是关切，“愿我们早日重逢，一起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努力。”
廖玉璧点了点头，转身和同伴们一起离开了。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陈联诗握紧了手中的《新青年》和铜星，心中充满了憧憬和坚定。
回到亲戚家，陈联诗安顿好母亲，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新青年》。杂志里面的文章犀利深刻，充满了先进的思想和理念。从民主与科学，到反对封建礼教，再到救亡图存，每一篇文章都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的笼罩，让她看到了光明的希望。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像父亲、像廖玉璧一样的有志之士，为了改变这个黑暗的世道，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她知道，她必须加入他们的行列，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联诗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偷偷阅读《新青年》，汲取着里面的思想精华。她还利用自己的学识，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向他们传播先进的思想和理念。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温柔又有学问的陈姐姐，听她讲外面的世界，讲民主与自由，眼中满是向往。
周玉琴看着女儿的变化，心中既欣慰又担忧。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可她也害怕女儿会因此陷入危险。她不止一次地劝说女儿：“青禾，我们娘俩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好，那些危险的事情，我们还是别掺和了。”
陈联诗握着母亲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娘，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您想想，爹是怎么死的？那些乡邻是怎么死的？如果我们都只顾着自己，任由那些军阀胡作非为，只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家庭破碎。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我必须站出来，为了爹，为了您，为了所有受苦的百姓，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周玉琴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她了。她叹了口气，擦干眼泪：“好吧，娘支持你。只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娘不能没有你。”
“娘，您放心，我一定会的。”陈联诗紧紧拥抱了母亲，心中充满了感激。她知道，母亲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有了母亲的支持，她才能更加勇敢地前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联诗在村里渐渐有了威望。她不仅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还帮助村民们解决困难。村里的地主欺压百姓，她就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帮助村民们据理力争；村里的人生病了，她就用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医术，为他们诊治。村民们都很感激她，把她当成了主心骨。
陈联诗也在等待着廖玉璧的消息。她知道，廖玉璧他们一定在为了革命事业而努力奋斗。她每天都把那枚铜星带在身上，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时，只要摸到铜星，她就会重新鼓起勇气。
这天，村里来了一个陌生的货郎，背着一个货郎担，走街串巷地叫卖。陈联诗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看到货郎，心中一动。货郎的眼神似乎有些特殊，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号。
下课后，陈联诗借口买东西，走到货郎身边。货郎压低声音，说道：“陈姑娘，廖先生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时机快要成熟了，让你做好准备，随时等待命令。”
陈联诗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她等待已久的消息，终于来了！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道：“廖先生还好吗？他有什么具体的指示？”
“廖先生一切安好。”货郎说道，“他说，让你继续在村里传播先进思想，团结更多的百姓，为后续的行动做准备。另外，他还让我给你带来了一些东西。”
货郎从货郎担里掏出几本新的《新青年》和一些传单，递给陈联诗。陈联诗接过东西，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坚定：“请你转告廖先生，我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会做好一切准备。”
货郎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挑起货郎担，离开了村子。
陈联诗回到家里，把《新青年》和传单藏好，心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她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她要和廖玉璧一起，和所有的革命志士一起，为了救民于水火，为了光明的未来，勇敢地战斗下去。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深秋的天空高远而湛蓝，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给枯黄的草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知道，黑暗终将过去，光明一定会来。而她，将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去迎接那黎明的曙光。
而此刻，在岳池县城里，军阀张督办正在加紧搜刮民脂民膏，准备扩充军备，继续欺压百姓。他不知道，一场由革命志士领导的反抗运动，正在悄然酝酿。陈联诗和廖玉璧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即将向黑暗的统治发起猛烈的冲击。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川北大地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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