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苏大强的小诊所重新拾掇出来了，虽然简陋，但东西摆放得还算整齐。
顾荆野随他走了进去。
“这诊所，又开起来了？”顾荆野在旧椅子上坐下。
“哎，开起来了。”苏大强在问诊桌后坐下，提到这个，脸上多了些神采，“上次腿摔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地里的活儿是指望不上了。我就寻思着，还是干回老本行。”
“地里那几亩田，我租给村西头老赵家了，一年给我八百斤麦子当租子。”
顾荆野点头：“租出去也好，省心。”
“可不是嘛！”苏大强声音抬高了些，甚至有点洋洋得意，“茂文和他媳妇倒是想来种，说什么自家儿子种爹的地天经地义。我可不上那个当！”
“自家人种，你好意思要租子？到时候白辛苦不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租给外人，白纸黑字，该多少是多少！”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终于聪明了一回的畅快，仿佛在生活的磋磨里，总算为自己算计回一点主动权。
“诊所生意还行？”顾荆野转了话题。
“还成，还成。”苏大强摆摆手，“就是看个头疼脑热、崴脚擦伤，赚个油盐钱。够我自己花销了。”
他看了顾荆野一眼，语气努力显得硬气些，“我自己能挣点，老了也不指着全靠闺女，不给他们添大负担。”
顾荆野微微颔首：“能自食其力是好事。您保重身体最要紧。”
傍晚，饭菜上桌。
苏七月手艺好，简单的食材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苏大强吃得很香，有些狼吞虎咽，不住地说：“好吃，真好吃！好久没吃到这么对胃口的菜了！”
苏七月给他夹了块排骨，状似无意地问：“董寡妇以前做的，不合您口味？”
苏大强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讪讪：“早没联系了……离了婚，就没那回事了。”
他低头扒饭，不再多言。
有些荒唐的过往，终究是过去了，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此刻的冷清。
饭桌上，苏七月还是将自己要去美国学习一年的事告诉了苏大强。
苏大强一听，筷子都放下了，眼睛瞪大：“去外国？美国？那地方听说乱得很！洋鬼子都没安好心！七月，你一个女娃子跑那么远，多危险！”
他的担忧很质朴，那急切却是真的。
“爸，是去正规大学学习，很安全。荆野都安排好了。”苏七月温声解释。
顾荆野也道：“您放心，那边治安和学校环境都有保障。我也会常和她联系。”
苏大强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眉头还是皱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向顾荆野，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荆野，七月这一走就是一年。你……你可不能学有些人，媳妇不在跟前就心思活泛！”
“你得老老实实的！要是敢对不起七月，在外面瞎搞，我第一个不答应！别看我老了，我……”
他的话有些颠三倒四，气势也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但那维护的意思明明白白。
这是苏七月记事以来，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如此直接、如此笨拙却清晰地维护自己的话。
没有算计，仅仅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可能遭遇的婚姻风险的担忧和警告。
苏七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心中猝不及防地漫过一股暖流。
很陌生，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原来，被父亲这样维护一下，是这样的感觉。
哪怕这份维护来得太迟，哪怕它建立在父亲自身失败的教训上，依然让她百感交集。
“爸，荆野不是那样的人。您别瞎操心。”
顾荆野也郑重承诺：“爸，您放心。我和七月的感情，经得起这点距离。”
苏大强看着他们，紧绷的神色才慢慢放松，嘟囔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苏七月和顾荆野没闲着。
他们开车去了镇上，大采购了一番。
除了米面油盐，更多的是耐储存的过冬物资：几十颗瓷实的大白菜、一筐土豆萝卜、几大块风干的腊肉、成箱的挂面，还有最重要的——足足两吨蜂窝煤，雇了车直接拉到老宅院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又检查了房顶、门窗，确认过冬无虞。
苏七月做事细致，甚至还给苏大强买了两套厚实的新棉衣棉裤和一双保暖的棉鞋。
“多穿点。煤省着点烧，但也别冻着。有事就给村里打电话，或者让村支书帮忙往京市捎信。”她一一嘱咐着，语气平静，事事周到。
苏大强站在堆满物资的院子里，看着女儿女婿忙前忙后，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是反复说着：“够了，够了，太多了……花这钱干啥……”
过了晌午，一切安排妥当，苏七月和顾荆野准备返程。
吉普车发动时，苏大强拄着拐杖，一直送到村口大路上。
车开远了，后视镜里，那个穿着臃肿棉衣拄着拐杖的瘦小身影，还在寒风里站着，朝着车子的方向眺望，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头凑过来，啧啧感叹：“大强，还是闺女贴心吧？瞧瞧这吃的用的，够你过个肥冬了！”
苏大强收回目光，转过身，背似乎更驼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一点腰板：“那是！我闺女七月，打小就懂事！现在更有出息了，要去外国，那个什么……大学堂里当访问学者！洋文说得溜溜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服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我苏大强的闺女，是我供出来的……”
人们附和着，夸赞着，渐渐散了。
寒风卷起尘土，掠过空旷的村路。
苏大强独自站在那儿，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自家老宅屋顶的炊烟。
许久，他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单薄的背影在冬日荒芜的田野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寂。
有些道理，明白得太晚；有些亲情，亏欠得太多。
如今女儿即将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他，只能守在这逐渐老去的村庄和同样老去的愧疚里，目送她的背影。
他一步步挪回冷清的老宅，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但心里的某个角落，那空落落的寒意，恐怕是再也驱不散了。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977/40662516.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