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暮色四合,筒子楼狭窄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混杂的饭菜味和隐约的争吵声。

陆修远在楼下小卖部灌了二两最便宜的散装白酒,让那灼热又劣质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觉得僵硬的四肢和更僵硬的心绪,稍微活泛了一点,或者说,麻木了一点。

酒意不浓,刚好够他在推开家门时,屏蔽掉黄灿灿那永无休止的抱怨与咒骂。

他掏出钥匙,插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吱呀一声推开门。

预想中的声波攻击并没有到来。

屋里反常地安静,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抬眼看去,只见黄灿灿正坐在那张褪了色的旧沙发扶手上,而她旁边,紧挨着她坐着的,是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的男人——陈猛。

陆修远的酒意瞬间醒了两分。

陈猛,黄灿灿父亲以前的司机,一个惯会溜须拍马、花言巧语的家伙。

黄父倒台后,这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怎么又冒了出来,还登堂入室坐在了他家里?

黄灿灿显然没料到陆修远这个点回来,脸上闪过慌乱,眼神躲闪,声音也有些发飘:“修、修远回来了?这是……陈猛,你以前也见过的。他回京办点事,顺路……顺路来看看。”

陈猛倒是很快镇定下来,站起身,搓着手:“哎呀,陆老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打扰了打扰了,我就是来看看灿灿和孩子。”

陆修远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和厌恶顶在胸口,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

他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向用布帘隔开的里间。

与此同时,黄灿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毛衣下摆和裤腰。

她留意到脚边有一小团揉皱的卫生纸,迅速用脚尖将它拨到了沙发更底下看不见的角落。

随后,黄灿灿故意拔高声音对着陈猛道:“陈猛,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啊!事儿办完了有空再来坐!”

那语气,仿佛对方只是个并不太熟的旧识。

接着是开门、寒暄、关门的声音。

陆修远站在儿子的小床边,看着孩子熟睡中恬静的脸庞。

孩子长得更像黄灿灿些,只有眉毛的形状依稀有点像他。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里,这片小小的、属于孩子的安宁,才是真实的。

没过多久,黄灿灿走了进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不耐烦的神色,“你还知道回来?看看这都几点了!”

“一身酒气!又跑哪儿灌黄汤去了?这个家你是不是不想管了?孩子哭闹了半天刚睡着,全是我一个人哄的!要你有什么用!”

陆修远背对着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酒精带来的那点微薄的麻痹感,似乎又被这熟悉的聒噪刺破了。

他一声不吭,脱了外套,直接和衣躺到了属于他的那一侧床铺上,闭上了眼睛。

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御工事。

黄灿灿骂了几句,见他毫无反应,像块冰冷的石头,也觉得没趣。

她凑近了些,鼻翼翕动,像警犬一样仔细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除了浓重的劣质酒气,倒确实没有其他女人的脂粉香味。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她严苛地审查着丈夫,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或掩盖自己刚才在沙发上的不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小床上熟睡的儿子。

一个念头钻了出来。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算算日子,怀上的那段时间……她和陈猛……

以前她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回避,只觉得孩子是自己的依靠就行。

可今天陈猛的突然出现,陆修远的冷漠,以及她自己对陈猛的感觉,让这个疑问如同毒蛇出洞,再也压不下去。

她需要知道答案。必须知道。

亲子鉴定!

有了结果,她才能安心,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如果真是陈猛的……

……

腊月的寒风掠过华北平原,苏家村更显萧索。

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苏家老宅门前,苏七月心中已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顾荆野说得对,有些责任与血缘捆绑,无法彻底切割。

不是原谅,她对父亲当年对母亲的背叛、多年来的偏心和糊涂从未原谅;

只是觉得,人生行至此处,有些执念可以放下了。

她要远行一年,临行前来看一眼,是为人女最基本的交代。

苏大强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来,看到他们,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侧身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生着煤炉,还算暖和,但空气里有股独居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

“坐,坐。”苏大强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苏七月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角落蒙尘的灶台上。

“爸,你们聊着,我去做顿饭。”她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将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她与父亲之间,确实已无多少可叙之言,那些横亘多年的隔阂与伤害,并非一顿饭、一次探望就能消弭。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977/40662517.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